大碗扒是我每年不倦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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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惊心动魄中,2020年不觉倏忽而过,实“鼠”不易;气冲斗牛的牛年元旦也过去近一个月了。各大商场打折优惠活动轮番上场,商场门口火红的广告牌,戴着口罩的服务员灿烂的笑脸,琳琅满目、绚烂多姿的商品,都在酝酿着新年的氛围,诱惑着人们的眼球。走亲访友时购物便捷简单。
眼前的繁荣,让我不禁把思绪拉回到过去那些岁月里过年时的情景——

难忘姨妈家的“大碗扒”

那时过年我家还没有电动车、小轿车,基本上都是自行车。改革春风吹满地,但是,物质仍然不太富裕。80年代的某一年,大年初四,刚下过大雪,我们骑着自行车与哥一路去十几里外的薛湖某村姨家走亲戚。哥骑车我坐后面,擓着篮子。在冰天雪地狂风里艰难地行走,腿脚冻得麻木,竟然也兴致盎然。终于望见了村头模糊的影子,如旅人看到了故乡般亲切。最后,终于见到了姨,她老人家看到我们哥儿俩身上的新衣裳布满泥点、脚手冻得紫牙姜一般,心疼地让我们进屋烤火。在一阵哔哔啵啵地燃烧下,冻透的身体才渐渐缓过神来。姨和姨父便烧锅做饭。很快,一碗“大碗扒”(就是用大锅熬一锅白菜,盛入碗中;再用小锅配合酱油、大料葱姜蒜单独炒猪肉,出锅时,盖在大碗白菜上)闪亮登场。一路的饥寒劳苦都被这一大碗热腾腾、香喷喷、满登登的大碗扒所融化了。哥儿俩埋头扒饭,狼吞虎咽,在荡气回肠中打了一个饱嗝,而饭的热量立刻变为脸上细细的汗珠。歇息了一会儿,待两位老人把锅碗瓢盆刷洗整理好了,我们又踏上了艰难回家路。
一路上,不断遇到那个时代的雪地奇景:因喝醉兼路滑,自行车倒了,撒了篮子,滚了丸子,跑了馒头,断了细粉,有时还有一封果子,半块猪肉。主人慌忙拾起,推车前行;要么醉卧雪野,任劲风唤醒。当时还没有戒酒令,大家的安全意识不太强,有的喝醉酒躺到路上雪地里,竟被活活冻死,走亲访友酿成了悲剧
我们哥儿俩年龄小没有喝酒,肚里又有了“大碗扒”的底肥,挎着篮子,一路高歌猛进。

小篮子里面的大学

当时物质仍然不像现在富足,走亲戚都是用一个篮子,根据家庭状况里面放上馒头,丸子,细粉,两封果子,一截猪肉,讲究的还放两瓶酒,上面用干净毛巾盖上。到了亲戚家里,吃过饭,都时兴留一点东西,讲究的留得少甚至一点都不动,原封退回;不讲究的留得多。走亲戚回来发现留得多的,还因此生气,待对方来时,也来一个以牙还牙,让心理找到平衡点。常常,一篮子里的东西添添去去,能走好几家亲戚。这“一篮子工程”已经是个标志和仪式,在物质匮乏的时代,用它来完成礼尚往来的亲情交往。篮子里的一点点东西,竟然把彼此关系维系得坚韧和持久。
讲一个那个时代老太太用一块肉招待八家客人的故事吧:翠花老太太孤苦一人,年关无多余钱买更多的肉,而还有八家客需要招待,咋办呢?好办!老太太就买了八两猪肉,卤熟,切成一片片地,很诱人。可是,每片肉都皮肉相连。待端上桌来,在氤氲热气里,老太太热情招呼大家吃肉吃肉,可是,大家用筷子一叨,一片片肉就像井底捞月的猴子,紧紧连接在一块,都出来了。客人不好意思吃,只好放下到嘴的肥肉。以后场场如是,元宵节前夕,客人终于招待完了,而老太太的八两肉仍然完好。这块度过劫波的五花肉,老太太退而甘食。客人虽然没有吃到肉,但是亲情也很牢固。
我们现在呢?物质丰富了,招待来客有的还上宾馆酒店。年关走亲戚早已摒弃了那只小小的篮子,换成了超市里的箱箱袋袋、瓶瓶罐罐。走路也多是现代化交通工具,减少了旅途严寒的侵袭和跋涉的辛苦。此情此景,禁不住想起了木心先生的《从前慢》:

“记得早先少年时
大家诚诚恳恳
一句 是一句   
早上火车站
长街黑暗无行人
卖豆浆的小店冒着热气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
车,马,邮件都慢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从前的锁也好看
钥匙精美有样子
你锁了,人家就懂了。”

从前的生活节奏很慢,慢生活是一种享受,就连年关走亲戚也是一种情趣,走得很慢,期盼很远。我们如今节奏快了,追求高了,却没有了以前那种简单的快乐。就连年关走亲戚,都当成了维系两家的政治任务,突击完成,有时候一天之内连走好几家。亲戚也走了,但是,却把最重要的沟通交流省略了。人生的意义其实就是在于过程而不在于结果,忽略了沿途的风景,还埋怨旅游终点的不堪——这就是我们亲情淡漠、彼此痛苦的根源。
国家倡导要过好七大传统节日,旨在弘扬传承我们传统优秀基因,树立文化自信,让亲情友情更牢固。牛年春节,新冠疫情又有反弹,此种情况促进了大家对生命的珍重和对人生的积极思考。亲情更需要呵护和巩固。因而,年关里,在做好疫情防控安全的情况下,走走亲戚,看望那些老人,拉拉家常,我们会猛然悟道,我们趁机及时修补的亲情,在荒寒人生中,竟是那样的温暖熨帖、弥足珍贵。或许,有些人,今年不见,也许就会成为心里永远的遗憾
所幸,姨母尚在。我不知道,已经90高龄的姨母还能不能为我做一碗那年那月吃得最香最美的“大碗扒”?惟愿美味的“大碗扒”是我每年不倦的期盼,而不是绝版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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