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黎明前的意识是最为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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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1月中旬,天还不是很冷。快下晚自习时,母亲打来电话,说父亲修缮厨房时,踩空从梯子上摔了下来,现已住进县医院,希望我能回家一趟。顿时,我心里忐忑不安,连夜赶回家里。回到家时,已夜里十一点钟。母亲眼眶泛红,我立即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听母亲说,父亲摔下来后不省人事,村里满红叔等几个好心人帮忙把父亲抬上车,先是去的镇上医院,人家不收.....我打断了母亲的话,心急如焚地前往县医院。

深夜的医院也难得安静,偶尔能听到一些重症患者因疼痛难忍而发出微弱的呻吟声。找到父亲所在的病房,我轻轻推开门,父亲并没有睡着,他平躺在床上,面色憔悴,生活的重担已经压的他没有了多少精气神。他很快意识到我走了进来,本想努力地抬起头来向我打招呼,最终没能起来。我用眼神示意他不要起来。借着微弱的灯光,依稀看见父亲两颗泪珠顺着他眼角的鱼尾纹流向了不同的地方。那一刻,我很想哭,但还是把眼泪吞在了肚子里。我在父亲病床旁坐了下来,安慰他没有过不去的坎。记得父亲当时只说了一句话,“这回跌得重了”!

父亲被诊断为腰椎爆裂性骨折。大夫给我看了X光片,父亲的部分腰椎骨已经摔成了粉末残渣,严重挫伤。消炎几天后,医院打算进行手术。父亲问我手术费得多少钱。我笑着安慰父亲,钱花了还可以再挣。

手术那天,我的七爸、大伯的两个儿子、小姑、姑父等亲人们来了,我们合力把父亲抬上了移动病床。手术前,我安慰父亲是小手术,不必担心。

接下来的等待却让我度秒如年,终生难忘。这样的经历我几年前就有过,那是妻子分娩的时候。那种感觉,如同把心攥在了手里,揪得疼。母亲坐在手术室外面的长椅上,疲惫不堪而又焦急地等待着,这些天,母亲奔波于医院和家里,本就瘦弱多病的身体,又摊上这事,哎!

前面进去的患者陆续出来了,甚至比父亲进去晚的也已经出来了,这让我们坐立不安,都拉长了脖子盯着手术室的出口,这时的呼吸似乎都成了一致的。半小时过去了,没有丝毫动静。我开始害怕了,我想到了手术前我作为家属代表在白纸黑字上签下的名字,想到了电视剧里手术中途出现失血过多或意外情况,想到了手术第一套方案操作失败而改换第二套方案......我不敢去想了。

终于,长达三小时的手术后,父亲被推出来了。大夫不疾不徐地说,手术比较费事,但很成功。我们一伙人簇拥上去,高兴得热泪盈眶。回到病房,父亲仍处于麻醉状态,身边所发生的一切他全然不知。过了一会,手术大夫进来了,他大声叫着父亲的名字,如此重复了几遍,父亲才微微半睁开眼,那大夫伸出一根手指到父亲面前,问父亲是几,父亲用低微的声音回答,一......一。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说罢又闭上了眼睛。大夫扭过头来对我们说,没事了。

没想到这一幕却使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眼泪,身边的几个哥哥、叔父也都在抹眼泪。父亲年轻时很精干,不仅是种庄稼的好把式,对机械颇有研究,账算也很厉害。小时候,我经常坐着父亲的拖拉机去北边山脚下一个镇上卖菜,几斤几两,一斤几毛几分,父亲可以一口气报出来应付的钱数,就连买菜的人也对父亲的账算赞不绝口。再看看眼前的父亲,他真的老了。

住院期间,年迈的爷爷来看了他的儿子。八十多岁的父亲来看六十岁的儿子,我想,父子两的心情都是极为复杂的。

出院后,全村的人都来看父亲,让我们全家都很感动。婆比爷爷大一岁,那天,她来看自己的儿子。不由得让我想起了迟志强的一句歌词,“妈妈今天来看我,孩儿心里实难过”。记得父亲当时没说过多的话,倒是婆不断重复着:“额娃咋这么不小心,把你跌成这了!”伤筋动骨最少需要一百天。婆问,算到一百天,是哪天?母亲在一旁说,明年正月初六。

时间就在这种平淡而又艰难的日子里熬到了2015年,正值春节。父亲也基本能下地走路了,恢复状况还是很好的。新的一年,万象更新,到处洋溢着节日的气氛。大年初一,我和妻子及女儿去给爷、婆拜年,往年婆是不准我磕头的,她说和孙子们在一起她就最开心、最幸福,但我还是磕了。妻子和婆坐一起,我顺手拿起手机拍了一张,记录下了美好的一瞬。

真的没想到,万万没想到,到现在也仍不敢相信,就在父亲伤筋动骨后的第101天,就在正月初六的后一天——正月初七,这天早上,婆走了。

大病初愈的父亲又一次被这当头一棒击倒了。

寒风凛冽,正月的天竟那么阴,阴得人想哭。

接到这个噩耗,是在正月初七早上。因妻子上班,我们一大早就出发了。刚要了早点,电话响了,是表哥打来的。他说,婆……我问婆咋了,他说婆......恐怕是不行了,我听出了他的哽咽,但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再说一遍!!!”他说,你别难过,婆她......走了。一时间,我竟忘记了哭。愣在凳子上。妻子摇了摇我,问到底怎么了。我有气无力地说,婆不行了。我的手机滑落在地上,眼泪刷刷地淌下来。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现在只有一个想法,尽快回到家里!我天真地认为,及时抢救的话,一定能救活婆。就这样,我们又返回家里。一路上,车开得很快,我心里只有两个字:救婆!可到半路上,我却再也开不动了,两条腿软得使不上劲,不听使唤,握着方向盘的两只手也开始颤抖起来,眼睛模糊得辨不清路牌。妻子要换开,我说,没事。车靠路边停了下来,我大约哭了5分钟,继续前行。这时,父亲打来电话说,慢些开车,不要着急,人已经不行了,医院的殡仪车正送往家里。挂了电话,我哇得一声哭了出来,妻子平时没见过我这样哭,也跟着大声哭了起来。

走进巷子,前门口人影散乱,这是我家吗?怎么突然觉得好陌生,我每向前迈出一步,都感觉有千斤重的东西在后面拖着。几个长辈对我说,人没有入殓,进去不要哭。我怎能不哭?进到里屋,看见婆安详而又平静地躺在一张木床上,如同平日里睡着,脸上捂着一方手帕。本家的几个人来来回回忙碌着什么,准备着什么。外甥女和女儿平日里甚是活泼,现在却异常安静,也许,他们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几个姑姑都来了,我看见他们也在哭,但没有人敢出声。二姑爬在炕上偷偷地哭。

入殓前是要给婆穿好寿衣的,由几个姑姑、长辈一起来完成,我也夹杂在里面。突然,大姑喊了一声,妈没死!妈身上还是热的!其他人也半信半疑,都试着叫,看能叫醒不,结果可想而知。那是人去世后不久,身上仅有的一些余热。大家又哭了。人死了,衣服不好穿,我帮忙拉婆的手从袖筒出来,确实是热的,手背上还有一个小孔,可能是医院抢救时吊针留下的,我一点也不害怕,还多摸了一会儿。

父亲和叔父不能一直哭下去,因为婆走得太突然,后事还得安排。第一天的夜幕像往常一样如期降临,四周安静下来,家里帮忙的人各自散了,一切又好像回到了平常。

姐姐表达哀痛的方式是比较独特的,她不在人多的时候哭,其实我知道,她心里很难受。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守在灵柩旁默默地哭,一守就是一整夜。她和我一样,不相信婆真的死了。她甚至用一根筷子偷偷地别在棺材盖下面。姐姐说,万一婆活过来,里面会有氧气,就可以求救。

人在黎明前的意识是最为清楚的。第二天天还没亮,父亲突然哇哇地哭了,可能是头一天的突如其来弄得他不知所措,现在才意识到老母亲不在了,母亲也是彻夜未眠,跟着父亲哭了起来。父亲披上衣服来到灵前,原来叔父也早都起来了,兄弟俩趴在地上泣不成声,但父亲不能趴太久,因为他腰椎部位的钢卡还没取出来。此时此刻,他们清清楚楚地认识到,娘没了!生他们、养他们的娘没了!

婆生前就开玩笑说,她没有工资,爷爷有工资,所以,走的时候,让她先走,让爷爷多活几年。后来事情真的如婆所说。

从此,我不再害怕坟墓,因为那里埋着多少人日思夜想却再也见不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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