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生过养过的,便是不离不弃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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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下,母亲缝崭新的棉被,缝了一床又缝一床。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几次好奇地问过母亲,她总是自顾忙碌,什么也不肯吐露。饭后,父亲坐在炕前的小火炉旁,一支接一支闷头抽烟。炉膛中的炭火,时而发出“噼啪”的脆爆声响。母亲身子一颤,象是受了莫名惊吓,一针扎进手指肚,血珠儿渗出来,她把手指放到嘴里吮。母亲吮手指的专注模样一直不能忘。以至于落雪时,那滴血的手指,总在我眼前晃……

门关上,风是否在窗外哭。

教室的窗户结满了薄冰,隐约可见我母亲斑驳的脸,她紧贴玻璃往里面慌然张望。袁老师推门出去,又回来。朝我说,你妈妈找你。母亲站在风中,大风撩起衣襟和头发。她领我走到一个避风处,无力地斜靠着墙,低声说刚刚检查出了病,是一种很严重的病,之后就哭。愣在那里,我不知自己该干些什么,简直吓傻了。母亲欲上前抱抱我,可我朝后紧退了几步,本能拒绝了搂抱。一个男孩子那时为什么会产生这么羞怯的心理?待了好一会儿,也没说多少话,母亲抹去泪水,说没事儿了,哭出来心里头感觉好受些。叫我回教室去,别耽误了听课。她走了。风中的母亲,转身的脚步不稳。雪越下越大,雪花被风卷起,纷纷扬扬散漫开来。母亲羸弱的背影,在教室的东拐角晃了一晃,便从我僵滞的目光中消失。腿软得有些站不住,我就蹲在原地,忍不住紧紧捂着自己的脸。不清楚过了多 久,袁老师从背后轻轻拍拍我的肩,他什么也没说,紧牵着我冰凉的手,默默回到了教室。

直到今天,我都不敢也不愿相信这些痛苦的情节是真的。不能触及这事,一想起来,一辈子悔恨自己,在母亲最需要时候,欠了她一个拥抱。往事如果可以重来,我定要走向上前去,紧紧抱住母亲,想必她会感觉些许的暖意。尽管那时我单薄的身子骨,也抵御不了多少风寒。多年之后,等我也有了自己的女儿,常习惯性地提醒她:“抱一抱,你妈妈。”

母亲常说她的乳房胀痛,夜里翻来复去。一次洗澡,她发现左边的乳头流出暗紫色浓稠的血,乳房的偏下处有一个蚕豆粒大的肿块。去烟台山医院检查,诊断为乳腺癌。父亲领着母亲到处寻访名医,只要能找到的,从不放过去叩门的机会。记得每次回家,都要提一大包中草药,天天晚上煎着喝。上学时,同学说我身上有股草药味儿。其中有一味草药,需要用山鹿角来配伍。天天下午放学,我蹲在院子里,用一把小钢锉,一点一点锉这根坚硬的鹿角,再把锉下来的粉状鹿角沫儿,小心翼翼收集起来入药。每次见母亲紧皱着眉头,喝下一大碗黑乎乎的苦汤,我就在旁边告诉她,妈,今儿你的脸色好多了。她听了,摇摇头苦笑。之后,继续低着头缝那些新棉被。母亲为什么要紧赶慢赶做这些营生,始终令我莫名其妙。不知道问过多少次,她总是遮遮掩掩的,欲说又止。一次父亲不在家,我又问,妈,你做这么多棉被干什么呀?母亲叹了一声,她说,你太小不懂。我走了以后,你爸那么年轻不可能不再找个女人来陪他。等有了后妈,你和你弟将来的大事,谁还会经心呢?我琢磨着,现在就把你俩儿结婚的新被子缝好,就是闭上眼,也能安心。听后扑嗵一声,我跪在母亲前面,紧紧抱着她的腿。

那年,我十一岁,弟弟小我五岁。

路在雪地消失了,我在雪地上执着地行走。雪一点都不懂得怜悯,风也攒足了劲儿拼命地刮。一夜之间,大地埋在雪的深处。一场雪一场寒,这很像母亲的病,怎么治也不见好转。医生开始劝告,看来需要手术。父亲远在文登县挂职,听说后匆忙赶了回来,可他也拿不出个合适的主意。不过,父亲打定主意,绝不能在烟台做手术。真的要动手术,也要到青岛市的山医大附院去做。当时,凡要到外地手术治疗,必需出具当地医院的转院证明。否则,所有的治疗费用,回到本单位不予报销。父亲去毓璜顶医院找熟悉人办理了转院手续,巧了,他刚刚跨进家门单位就有人来,催他赶快返回文登,需要处理一件紧急的事。没办法,只能由我拿着这一张转院手续单,去母亲单位联系审批的事。那天雪真大,风也大。路上没有一个人,没人的路上,全是没膝的雪,深一脚浅一脚,走得“吱吱咯咯”响。本来想抄个近路,走南操场那边。一呲一滑走着,突然掉进一个很深的雪窝子,扑腾了好一会儿,也没爬得出来,真是吓坏了。该办的事没办成,心里焦急。就是那样的情景,我也没忘记解开厚厚的棉袄,把转院证明仔仔细细放到贴着肉的内衣口袋。心里清楚,别看这张薄薄的纸片,可它托着我母亲的命。用手拍了拍胸前,觉得心里踏实,这才开始张嘴,朝上面拼命喊人。幸好,一个过路的男人,他寻着声音赶过来,急忙伸出有力的大手,把我给硬拖了出来。他见我浑身滚雪球儿似的,嘴里带着埋怨:“你这孩子,这么大的雪,还到处乱跑,家里人也放心!”到了母亲单位,我手脚冻得麻木,嘴唇说话都不利索。厂卫生所的夏明君阿姨见状,赶紧过来帮我把外衣脱下,再披上她宽大的棉外套,拉我凑近火炉子烤。安顿好这一切,她去了厂长办公室,跟厂长商量签字的事。一会儿回来,她有些高兴,说厂长已经同意,由她亲自陪护我母亲去青岛治病。并让我转告父亲,一切都妥当了,就放心吧。

病中的母亲,执意拒绝手术。她整天整天坐在窗前发呆。那时,我哪里能懂得,失去自己的乳房,对于一个三十几岁且爱美的女人究竟意味着什么!母亲的目光透明,痛苦却深藏不露。不久后,母亲终于想通了,她同意接受手术治疗,也肯去青岛。事后,母亲曾跟我说过,那时,她给自己编了一定要活下去的一百个理由。可我,从没问过母亲一句,都是一些什么理由。青岛山医附院手术室外,父亲走来走去不停抽烟,不时盯着手腕上的表,他仿佛在听秒针“嘀嘀嗒嗒”走动。这缘于手术前,主刀医生曾说过,如果瘤子是良性的,手术会很利索。是恶性的,要再做锁骨上和腋窝下淋巴结广泛清扫,手术时间大慨三个小时以上。术后,夏阿姨对我母亲讲起手术室前的父亲,深有感触地说,看起来,男人的外表比石头冷硬,其实男人的内心比水还软。事过多年,我曾把夏阿姨当年的这句话,写进了自己的一首诗里,“大海面前/硬也是男人/软也是男人”,写完这句,不由自主丢下手中的笔,一个人伏案恸哭。因为,我又记起孤独的父亲。置身于那种情景之下,一个喊天不应的男人,他内心无助的忧伤,无奈的焦虑,无限的祈求,再加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沧桑。

父母在青岛的日子,我记住母亲临走前嘱咐的话,我和你爸爸不在家,你要有点男人样儿,好好带你弟。我在南山路小学读书,每次放学要转好几个弯儿,去体育巷小学门前守着,等弟弟放学从大门口出来。我拉着他的手,穿过马路,一起回家。弟弟生火拉风匣,我上锅炒菜煮饭。晚上,兄弟俩儿安静地躺在被窝儿里,相互挤靠着取暖。如果睡不着,就起身支楞着耳朵,倾听房子后面胡同的响动,稍有些动静,就猜是不是母亲回来了?当母亲被确诊为良性肿瘤,夏阿姨先从青岛赶回来告知。我和弟弟向阿姨鞠躬,她动情的哭了。她边哭边摸弟弟的头顶,面对我说,以后可要好好侍候你妈。一个家,不能没有女人。说完后,便去揭锅盖,看见锅里有热乎乎的饭菜,她又笑了。这些年,除了必要的应酬,尽量留在家里,吃自己做的饭菜。我一直坚信只要有烟火,才是一个温暖的家。

四十年后,夏阿姨不幸去逝。恰好我在济南的南郊宾馆参加一个专业会议,傍晚接到母亲的电话。得知这个消息,匆忙跟会务组请了假,连夜往烟台赶。替我母亲去了殡仪馆,参加为夏阿姨举行的丧葬仪式。默默站在老人家的灵前三鞠躬,我流着泪感恩追思,人呀,为什么要活着活着就到了别处。大风掠过了雪地,不清楚,又抹去了谁的痕迹?

曾经生过养过的,便是不离不弃的一切。

这些年每逢冬雪,太阳出来了感觉格外的温暖,总会忆起童年院子里那些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大概饿了一冬飞来觅食。我和我弟朝雪地上撒一把金黄的小米,再把一个破旧草帽,用一根小木棍支起来。木棍的一端系一根细绳,然后拖到屋门后,俩人静静守候,不见鬼子不拉弦儿。先飞来一只,蹦蹦跳跳啄食,时而抬头四下张望。紧接着又飞来了几只,又飞来好几只。好家伙,一大群啊。麻雀多了,它们相互撑胆儿,放松了警惕性,有几只不知深浅的小麻雀,敢于围着草帽的边缘转悠。终于走进一只,一拉手中的绳子,草帽立马翻扣,兄弟俩一齐欢呼,紧跑过去捉住小麻雀。回家后,用一根细丝线栓住麻雀纤细的腿,喂它饭食和水,却遭到它的拒绝。母亲看它好可怜,叫我俩放飞。弟弟高低不肯。母亲劝说,小麻雀不吃你喂的食,是因为它看不见自己的妈妈。要知道,麻雀是懂得伤心的。放飞时,麻雀头也不回,直飞到胡同口老歪脖子树的枯枝上。它先叽喳叫几声,就有来接迎的一群麻雀,高兴地结伴儿欢乐而去。不得不说,麻雀是最具有感恩之心的小动物。别看它长得小模小样,可是它懂得依母恋群。严冬寒冷,大地冰封,饥饿难耐,它们会跟随着自己的母亲,坚守在生它养它的地方不走,直至一起终老。

童年的冬雪啊,仿佛一部童话,可惜没来得及好好读完它,我已添了满头斑驳白发。昨日之雪,今日之雪,风重重叠叠的,时常出现在梦里,竟然如此地清晰。说起胶东半岛这儿,自古就是个雪窝子,是藏雪的地界。尤其是春节前后,总会落那么一场大雪。我母亲说,雪就是愿凑这个份子,给舒心的日子再添些热闹。奇怪的是,今年胶东雪不大。不过,我坚信春节前会有一场厚实的雪。是雪总要来的,雪要来与寻常人家一起过这个和睦红火的好年景。下吧,下吧,没有雪的冬天,还叫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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