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在纸上还乡 用文字寄托生命语境里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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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分类:散文精选

大大小小的村巷,曲曲弯弯的村巷,一个个自然的村落,
岁月风雨中,生生,死死,兴兴,亡亡。
我要写的这条村巷,已经在大地上不存在了。在我为它独立成章的记忆里,这个只有二十来户人家的村巷,永远有一些河水潺潺流着,有一些炊烟袅袅升着,有一些虫子啾啾鸣着。人,动物,包括所有植物,用不同的情绪,向村巷陈述自己生长于此的理由
狗是有情绪的,看到陌生人进村巷,一阵狂吠,表达它看家护院的忠诚;母鸡是有情绪的,肚里一窝蛋下完了,会赖在柴堆里学庙里和尚“坐禅”,你用棒头去捅捅它,它就竖起颈毛,一副凶狠相,一个不小心,还会在你手上狠狠啄一口,那是它们邀功“讨孵”了。人的情绪更丰富,如邻家的蕾红婶婶面对病死的猪,一边拍大腿,一边甩鼻涕:“我的猪哎,我的猪,罪过啊,罪过,还有半个月就出栏了啊……”那哭词既像悼词,又像唱词,尤其她一唱三叹,如丧考妣。庄稼地也是有情绪的,如果你不用心经营它,它就会使性子。比如,那些杂草,不及时地去拔除,就会露出狰狞的面孔,挤垮庄稼;还有虫子,不及时地去消灭,庄稼就会慢慢地被吞噬,随时有死亡的危险。
“一条村巷上的人”(方言简称“巷娘人”),都是一群沾亲带故的老农民,任劳任怨的种田佬。他们匍匐在大地上讨生活,既是对泥土的敬畏,又是劳作的态度,可是从土里刨食的结果,往往是苦不堪言的。一块庄稼地里,他们使了多少力气,送去多少粪土,给出多少经管,然而这块地一年的收成,常常让他们失望透顶。
河流淌过我们的房前屋后,河周围是广阔的田野,是江南生长大米的一块好土壤。老天爷对这里的安排,就是让人在水田里种稻麦,在岸田里种桑树。我们的先人,一直照着这个天意,为自己种粮食,吃粥吃饭吃面;为家庭养蚕茧,纺纱织布制衣。而上世纪七十年代,这个遵循“一稻一麦”二熟制的地方,放弃了具有三千年历史的种植规律,创造了“两稻一麦”三熟制的种植方式。我就是在那个“双抢”,季节,来到这个名不见经传,甚至在地图上也无法寻找到的小小村落。
我出生时,正赶上乡亲们在全年最高温的十天半月中抢收抢种。每天人还未出门,衣衫已湿,门外汹汹热光,这一脚真的是怕跨出啊。既赴大田,烈日照耀,无处可避,水蒸湿热,干不尽的农活、淌不尽的汗,渴了便是井水灌,似牛饮。至晚身上粘臭,还要开夜工脱粒,眼胀手乏。一天结束,河水里一冷浴,竹席上一躺平,似咸黄鱼一条。
疲惫的气色,扩散在破破烂烂的平房里、骂骂咧咧的言语中。
父亲蹲在家檐石上,跟几个“巷娘”伯伯抽烟,说话是断续的,叹息是断续的,笑声也是断续的。正像他们生命中的日子,有一天没一天。他们在土地上耕耘了半世,却是越来越穷,拿不出一分钱。猪是最值钱、最容易变现的资产,我家的猪还不到200斤,长势正好,一天能长一斤,但母亲分娩,急需用钱,没有其他方式,只能绑了送杀猪场。
“一头猪换来的我”(父亲语)很健康,在一座挨着左邻右舍、共用一堵山墙的双开间两进深的瓦房里,蹒跚学步,牙牙学语,慢慢长大。太阳、月亮、星星和我只隔着一层檩条、一层望砖、一层薄瓦。放下蚊帐,能听见一坛腌菜彻夜在瓮头里呼吸。打开闼门,能一眼看见那片砖铺场——各家各户的门前场地连接成生产队的打谷场,它是生产队的心脏,是生产队经济、政治和文化的中心。我们公社每个生产队都有一个打谷场,因此我相信,全国所有生产队都有一个打谷场。它有广场的那一副派头,它有集体的那一股子不可冒犯的气势。那里长年盘踞着高高矮矮、胖胖瘦瘦、残残缺缺的草垛,狂风吹不散,暴雨滴不烂。在它们上面,几片微云,满天星斗。
我每天能听到回荡在村巷上空的钟声,一声声没有什么节奏和乐感的钟声。早上四点钟就敲响,乡亲们出早工,睡眼朦胧带着农具去秧田,六点半收早工。八点钟又敲响,又要上工收割、犁田、施基肥,中午十一点半收工。下午二点太阳最为直射时刻,上工的钟声又响起,乡亲们割稻的割稻、脱粒的脱粒,汗水滴落有声,一直要干到晚上七点钟才收工。钟声,成了劳动和集合的号令,调节乡亲们的作息时间。
草帽是我眼里的云朵,从打谷场头一直移动到水稻田头。新旧程度不同的草帽,在阳光、雨水和时间的作合之中,不断变换自己忙碌的模样。男工戴着草帽挑稻去场脱粒、挑秧去田栽插,赤足奔走,那肩膀汗浸肉浮、皮肉红绽、欲破或破,草帽贴着头的部分被汗水浸湿了一遍又一遍,发着油亮的光。女工戴着草帽莳秧,弯腰弓背,双脚深埋在泥水里,双眼盯着眼前,一手分秧一手插秧,那水也发烫、泥也飘忽,草帽上下翻飞,晃得孩子在心里喊疼。
母亲带着刚断奶的我下地,我玩累后睡着了,草帽就盖在我的脸上,挡阳光,也挡蚊虫。在我们村里,哪个婴孩没有在草帽的遮挡下做过甜美的梦呢?
平时,草帽就挂在堂屋的墙上,有的随便扔在墙角。除了草帽,还有大大小小的农具,跟我们拥挤在一个屋檐下。五六把镰刀,有时被放在窗台上,有时被放在天井里,有时干脆被砍在门口的树桩上……总而言之,图的是方便,用时可以顺手拿到。大小锄头好几把,在农家,锄头要比能使锄头的人还多。铁耙通常一个劳力备用两把,替换着使。粪桶、粪勺、连枷,沾上一些泥、一些草屑,挤在柴堆里,一起接受蜘蛛网的覆盖。扁担、簸箕、竹篮、麻绳等,清清爽爽地待在高处的墙上。我还在竹篮里看过一窝麻雀蛋,母亲不让动,那只竹篮就被麻雀一家长久地霸占着。
我们当然是善待农具的。晚上睡觉之前,有时是父亲,有时是母亲,总要到砖场上走一走,看看还有什么东西没收进屋。很多时候,他们是把遗忘在外面的镰刀或簸箕带进屋去。
与累死累活在农田里干活不同,当黄灿灿的稻谷,一堆一堆地聚成金字塔,打上石灰印,村巷自此会开始放慢节奏,显出它还有悠扬舒展的一面。
这应该是从晒稻谷开始。
这也应该是一群女人的活路。
这样的劳动场面,我稚嫩的眼睛看得最多,因为就在家门口的打谷场上发生。现在我想说的是,我从这里感觉到农业的肃穆,就是人对庄稼最初的低语。那时,我看着黄灿灿的谷粒,被女人们用勾耙耙成一条条小沟,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地翻着身。女人们站在谷面上,用翻谷板一下一下地往前翻,翻好一行向后退一行。翻过的地方,清晰地展现出一道道柔美匀称的金色纹路,似柔波,如细浪。细细品去,还有点温馨、闲适和一丝丝成就感。
日头毒辣,晒谷最好。所以女人们要穿长袖,要戴草帽,颈根里还要围条汗巾。好在可以有一半时间坐在阴凉处,一棵浓阴匝地的老树,一幢农舍的檐下,都是晒谷人理想的看场之处。我发现好多妇女,看场也不忘带上针线活,一边很快地纳着鞋底,一边很快地说着心事,眼角的泪珠,是顾不得抹一把的。比如阿达的母亲,经历了儿子在割稻时被蝮蛇咬死的大难,还得到砖场上来晒稻谷。这就是农村人的苦处,面对再大的灾难,你不能躺下来,你得自己站着,这些劳动啊,再有难处也不能耽搁一天一晌。我看她坐在稻谷旁,反复地说养活阿达的不容易。那些二十几年前的细枝末节,说得那样仔细,像烂在心里的一本流水账。
没有这种对着稻谷的低语,她的心真的要死了。
这些晒稻谷的女人们的心里,是很不一样的。大喜,大悲,她们都有过。只是忙完田里忙家里,她们没有力气去发泄,没有时间去控诉。除了节省,除了细水长流,她们没有别的选择。她们总是担心自己的手一松,一家人就过不了青黄不接的那一道坎。事实上,她们的坚决和隐忍,已经成为一条村巷的有效保障。
稻谷成山,堆在打谷场上,女人们心里并不塌实。望着天上刚刚冒出来的几颗星星时,她们沿着谷堆走来走去,担心在这个节骨眼上老天爷会突然变脸。雨一来,稻谷一夜之间会全部发霉。女人们只有见到了月亮,心里才更有底。
当这些稻谷晒干、扬净,用栈条盘在仓库,或被装进麻袋、灌进米囤,她们的心才真正安定下来。首先保足公粮、征购,然后是提留、储备种子,最后才是社员分配口粮。如此下来,一锅白米饭,就可以在第二天的村子里,飘出很暖胃的气息了。
这就是我从小闻惯的米香。只要有浓浓的米香,从每一家的屋子飘出来,“巷娘人”的心里也就不慌了。其实,各种粮食的气息,一年四季都充满着我们的村子,但闻到粮食最浓气息的季节,还是冬天
因为冬天有农民最重视的过年,劳累了一年,过年的时候好好歇歇,“吃点好的”,再穷的日子,过年是不能马虎的。
一进腊月,男人们还有一搭没一搭地出着工,女人们却早早就忙开了,要拆洗被褥打扫房屋,要为全家老少每人准备出新衣新裤,包括脚上的新鞋。这还不算,还要蒸糕做团子,酿酒磨豆腐,割肉做菜肴,把正月里的吃食准备出来。蕾红婶婶是村里公认的巧媳妇,可以将三斤猪肉做成八个肉菜:糟扣肉、红烧肉、咕咾肉、菜干头肉……不一而足。寒冬里,村民谈论吃食的热情高涨,谁吃过什么,一种东西怎样吃又怎样做,都是极有吸引力的话题。
记忆里,还有一个景象,是一想就呈现出来的,那就是,人们拿着自家的凳子,坐在生产队的蚕室里,一边看着会计噼里啪啦打算盘,一边蘸着唾沫稀里哗啦数钞票。分红的日子总是阳光灿烂的,劳作一年虽然只得到几十元到几百元不等的收入,甚至有的还收不抵支,但空气里弥漫着幸福的味道
大年三十晚,房檐上的冰柱挂得有一尺长,家家户户的门缝里挤出火光和香气,这是我脑海里关于村巷的最温暖的画面。另有一个最鲜亮的画面:正月初一清早,但见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喜气洋洋地立在打谷场上,每个人都穿新袄新裤新鞋,讲究一点的,还有新帽、新头巾。去家里磕头拜年被当做旧风俗早已被禁止,人们就在场上互道过年好,问候的时候也用目光彼此打量,看谁家的新衣最合体,谁家的花袄最漂亮。从这儿就能看出谁家的日子过得最好,谁家的女人能干
“巷娘人”认为的好饭,就是春节里行亲眷吃“新年昼饭”。
为了备好“新年昼饭”,家家动足脑筋,想尽办法,花有限的钞票办最好的饭菜。手巧的,能制作几个拿手而特别的菜,什么“绕肝肠”“熏鱼块”“走油东坡”,常会博得大家一致赞赏。吃“新年昼饭”,仿佛成了亲眷间厨艺水平高下、待客热情与否的比赛。
一户户一家家,你来我往,轮流做东请吃,元宵节闹完,行亲眷已接近尾声。大人们开始筹划农事,日子回归清寒,我们小孩子眨巴着眼睛掰着手指,期盼着行亲眷吃昼饭的日子再次来临。
事实上,正月一过,乡亲们的身影就开始在田野里晃动,他们要风一把、雨一把地守候庄稼。收获是未知的,他们心里仍在时刻防范饥荒来袭。很多人家,所剩的粮食应该不多,主妇们在下米时抓了一把悄悄丢回米窠里,她们不止往大米里加山芋,还加麸皮甚至米糠。一天三顿饭,对主妇们来说,那是一天三道坎。
数十年过去了,时间磨损了多少人事,就是磨损不了我的这些记忆。它会在某一个我不在意的状态下,突然像一把麦芒,把我的心刺疼。像要我一生清醒地知道,我在婴幼儿期,是用伸向饭碗的手,在泥地里哭闹着触摸村巷的。我现在才意识到:
生长过蔬菜、粮食和健康春天的土地,也生长着疾病、贫穷和坚固的迷信;容纳过星光、爱情与骄傲子嗣的庭院,也容纳着阴影、机心与庞大的死亡。
在精神层面,一条村巷的价值尺度从来不服从于任何偏隘的世俗秩序指导,在辽阔旷远的土地上,白昼等同于黑夜,贫瘠等同于肥沃,被幸福照耀的人等同于在黑暗里沉沦的人。
我有时想,一个人最初的滋养之地,也是一个人远行的支点。它添加在我身体里的所得和所失,是怎么也剪不断的。
只不过,今天,推土机的文明带走了我的村巷,我只能在纸上还乡,用文字寄托生命语境里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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