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母亲的右手总是牵着我的左手

  • A+
所属分类:心情日志

我六岁那年,一场大雪覆盖了村庄,天气出奇的寒冷。屋边瓦檐上悬着大小不一的冰堎子,烟囱里升起的袅袅炊烟被冻得久久不能散去。田野里光秃秃的树枝上也积了雪,有一些稍直的树叉,远看像擀面杖上盘了几层未擀开的面。绒球一样叽喳蹦跳、四处觅食的小麻雀们,早已寻不见踪影,只在雪地里留下一串串Y字形的小脚印。母亲牵着我的手,走在去舅婆家的路上
我挥着纸叠的小手枪,头上的鸭舌帽都歪了,擦了一把鼻涕,信誓旦旦的对母亲说:等我长大了,要买一把铝合金边框、红色人造革面的皮椅子让您坐。母亲只是笑了笑,扶了扶我头上的帽子,拿出手帕擦净了我挂在鼻子上的鼻涕。
记得那天,雪很厚,路很滑。母亲的右手牵着我的左手,我们小心翼翼的走着
至今都能清晰的记起,母亲的手是那么柔软、光滑。在我的童年,无论是手拉手牵着我走,还是在我受委屈时为我抹眼泪,都给我带来了无尽的安全感和温暖。

------

后来,我长大后,娶妻生子,有了自己的小家。也不再是顽皮、不谙世事的小孩子了。伴随着成熟,眼睛里眼泪越来越少,自然而然不需要母亲再为我抹眼泪、擦鼻涕,也就再很少牵过母亲的手。
16年3月,父亲病重,我和母亲一起陪父亲去广州看病。父亲久卧病榻,脾性已不如初,时不时烦躁不安,原来和蔼可亲的面容已被深深的疲倦和病容取代。我和妹妹平时都忙,母亲则平时一个人在家照顾父亲。
从宝鸡出发后,路上母亲就一直握着父亲的手。坐的久了,父亲烦躁时,母亲就轻轻抚摸父亲的手背,父亲的情绪果然平缓了许多。临近广州,飞机在白云机场上空遇到强气流,机身剧烈颠簸。母亲攥紧了父亲的手,悄声安抚着父亲。我伸出一只手臂护在父母胸前,另一只手搭在了父母手上,我要像小时候他们保护我一样去保护他们。
当我在触到母亲手时,不由心里一震。母亲的手依然温暖,但已经变得瘦枯、干涩,似乎除了温度,血肉已被岁月榨取的所剩无几。我们平时的劳碌,是为了让自己和家人幸福。而身边最亲近的人,在我们身边不知不觉里老去、生病时,我们却浑然不觉。他们的头发渐渐变白了,背变得佝偻了,身体变得不如以前灵活了,手脚变得笨拙了。渐渐,记忆里的曾经意气风发的他们,变成了模糊的影像和老照片。
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在我们跟前说话,变得小心翼翼,开始像我们小时候试探着和大人说话一样。一股莫名情绪,由胸口涌上眼睛。我学着母亲的样子,轻轻抚摸着他们的手,哑着嗓子安慰道:“放心吧,飞机遇到气流很正常的”。最后,飞机安全到达广州。

------

今年突发新冠肺疫情,得知我要去发热门诊一线。母亲让我爱人和娃回我的小家居家隔离,她自己则要留在离我单位不远的屋里隔离。理由是我发热门诊工作结束回家后,第一时间能吃到她做的饭。我本想让母亲、爱人和娃一起去小家隔离。但我知道母亲决定的事,很少能劝动,就再没有劝。
那天出门时,天也很冷。母亲平静的说,让我回来时提前给她打电话,她擀好面等我。刚在厨房和完面的手,却不停在衣襟上来回的擦,我一眼就看出来她是故作镇静。我下楼后,无意间回过头,看到母亲在窗户旁一直注视着我。我轻松地挥了挥手,示意让她放心,我没问题。挥完手,转过头,我发现有泪滴落在脚下的砖缝里。
------
------
隔离期结束,新的同事接替了我的工作。母亲在电话已经得知我要回家的消息后,早就在家擀好了面等我。刚洗完澡出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就映入眼帘。
我伸出手接过面时,却发现母亲的手和肩膀在微微的颤抖。我像小时候她哄我一样,握住了她的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告诉她,我很好。回过头,却看见碗里摞的像小山一样的鸡蛋,嘴巴张开还没吃,眼泪就落在碗里。
等我吃完这碗面,我就牵着着母亲的手,带她去买椅子。一把铝合金边框、红色人造革面的皮椅子。

发表评论

:?: :razz: :sad: :evil: :!: :smile: :oops: :grin: :eek: :shock: :???: :cool: :lol: :mad: :twisted: :roll: :wink: :idea: :arrow: :neutral: :cry: :mrg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