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又能拔着自己的头发离开这个肮脏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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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棵大树有无数的根须和包围着的尘土。大树依靠这些根须和尘土,吸收并输送营养和水份,才能生存;而这些根须离开大树又会枯死,这些微尘离开树根,即使须儿使它们抱团聚集也会漫天飞舞,无处生存。这么看来,须儿与须儿、微尘与微尘、须儿与微尘,就该亲密无间、抱团而生。然而不然,它们却常常彼此相煎、互相挤兑、铆足劲儿互掐。
一本画册上面有一幅画:“戴礼帽的胖男子骑在穷人的脖子上。”卡夫卡看后说了这样一段话:“胖男子是在某特定的制度范围内统治穷人的。但他并不是制度本身。他甚至不是制度的统治者。相反,胖男子也戴着画上没有画出的镣铐。”
一切文艺作品都是历史的文献和见证。此画反映的是一百年前欧洲社会的情景,应该是当时社会的真实缩影。一百年过去了,社会和人性中的恶究竟改变了多少呢?我没有去过欧洲,只看今天眼前的现实,我就坚信,人性中的恶,是普遍的,无论中外,毫无二致;而且,我还相信,人性中的恶,是人血液中骨髓里的顽疾,很难改变。
这可不是!先前,卡夫卡见到的只是一幅画,而我见到的则是现实社会中一件活生生的事实:
2016年9月9日傍晚,福州五四路嘉键大厦前,一年轻男子,被一女子用绳索拴着脖子,牵着在路上爬行。爬行的男子穿着黑色衣裤和球鞋,双腿膝盖上还绑了护膝,而那位女子穿着蓝色连衣裙和高跟鞋。她在前面牵着男子,缓缓地行走,有意让人群跟踪围观,表情充满着傲慢和得意,还不时地用手摸摸男子的头,对路人称:“这是我们家的狗。”
卡夫卡说的那个戴礼帽的骑在穷人脖子上的胖男子,和我说的这位把年轻男子当狗拴上绳子牵着满街爬行的福州富婆,都“不是制度的统治者”。如果说制度的统治者是粗大的树根,他们充其量只能算附在盘根错节的根上细细的无足轻重的须子,或者连须子也算不上,只能是大树底下使大树赖以生存的土壤分子。那么,他们为何可以对被制度压迫下的同类施以欺压、摧残、侮辱、玩弄呢?因为他们在制度压迫下的同类中属于三六九等里的上等者、强势者,是可以在普通人群中喝五吆六,动不动耍点性子,给人一点颜色看的人。
人种是这个地球上进化的最高级动物,可他们也是这个地球进化出的最恶劣最势利最弱肉强食的动物。许许多多人最懂得如何媚上压下,哪怕自己有一点点优势,他们都要对比自己弱的人居高临下,不可一世,或捉弄、或嘲讽、或欺压。那个戴礼帽的骑在穷人脖子上的男人有什么呢?从他吃得如注水猪的胖身体,又戴个礼帽,看得出他有钱。那个富婆有什么呢?她也是有钱,不然,她咋能穿金戴银,吃得腰如水桶般粗圆。这让我想到上面卡夫卡没有讲明的那句话:“胖男子也戴着画上没有画出的镣铐。”
这个镣铐指的是什么呢?就是金钱和势力,这就是胖男子心里的镣铐。在他看来,有金钱有势力就可以欺人,反之就应该被人欺。类推到福州那位富婆,她心灵的镣铐也是一样的,有钱有势就可任意侮辱、蹂躏别人,反之就该被别人侮辱和蹂躏。其实,心里有这种镣铐的人哪里只是那位胖男子和胖富婆呢!
由此,我又想到,不是制度统治者的群体心理中另一个镣铐即“权力”。尽管他们手中没有权力,可这对这个群体中一些人来说只是暂时的。他们像猫两眼盯住鱼一样,一刻不放地想捕到权力。通观权力交易场,我们时时都可以看到这些人削尖脑袋往“制度统治者”集团里钻的身影。后来,由于他成了“制度统治者”集团中的爪牙类人物,就开始无所不用其极地作恶,强奸民女,贪污受贿,情人成群。这样一个无恶不作的家伙,只差一步被评为任长霞似的公安局长。类似者,多如过江之鲫。
所以,许许多多“不是制度的统治者”们,他们虽然暂时还不是手握生杀大权的“爷”,但他们与不良的、落后的、腐朽的制度统治者,却有相辅相成的天然联系。这类细菌是在这种制度的土壤里生芽冒头的,然后靠这种制度的土壤提供的养分如荒草般疯长,又靠附在这种制度身上不断吸取精血而存活下去繁殖开来。从而才使得他们有钱有权有势,能在被制度统治的人群中狐假虎威、人五人六,晃着膀子横着行走。
对大批的不是制度统治者的这类人说,不良的、落后的、腐朽的制度是他们的再生父母,天大地大不如这种制度对他们的恩情大,河深海深不如这种制度对他们的恩情深。他们虽不是制度的统治者,但绝对是制度的恩惠者,是制度红利的分享者。他们过去、现在、将来永远是靠这种制度给予的残羹冷炙而生存的。
这类人是不良、落后、腐朽制度的天然拥护者、坚定支持者、勇敢捍卫者和忠诚服役者。他们是不良、落后、腐朽制度生存的重要因子和温床,是使这种制度产生和赖以存在的重要而庞大的社会基础。正是由于他们的存在,不良、落后、腐朽制度才能产生和存在,才得以苟延残喘。因此,他们同这种制度有千丝万缕、割舍不断的联系,有本能的亲近。他们不仅在行动上自然而然不谋而合走在这种制度设定的轨道上,而且在思想上也对这种制度一拍即合,全盘无缝对接。他们是维护这种制度的帮凶,是这种制度的直接执行者和具体体现者。这种制度产生的许多恶是他们干出来的,他们可以干这种制度统治者不能直接干的丑事、坏事、恶事。
这类人有两面性,能逞强也能认怂。我见过类似画上那位骑穷人脖子上的家伙,平常特横,人见人怕,搅得四邻不安。忽一日,碰上一个更强势者,他过招没三下,就被打得满嘴流血,趴在地下,然后立即磕头求饶。逞强和认怂在这类人心里源于同一个逻辑:谁占优势谁就骑人,谁处弱势谁就被人骑。也就是说,自己一旦跌落到一定地步,被别人逼到一定的份上,就装孬认怂,可以把脸伸过去让人打,双腿跪下装孙子。所以这种人只能给制度的统治者服役,当奴才和打手,永远不可能对抗、反对制度的统治者。
我最想不通的是那个被人骑的穷人和被人当狗牵着的年轻男子。直立两腿行走,这是人的最大标志,怎么可以被人任意侮辱骑在身上和被人当成狗拴上绳子牵着满街爬行呢?被别人骑在身上,或“在尘土中爬行,不符合人的尊严的姿势”啊!大家都是父母生身,为什么自己的骨头就这般软,自己活得就这般没尊严!我不该看势渐长,就气焰冲天,横行无忌,任意骂人打人;我也不该因有钱有权有势就飞扬跋扈,粗暴霸道,任意侮辱甚至残害他人。但是,我也不该因自己无权无钱无势,地位低下,就整天夹着尾巴,对人低三下四,点头哈腰,哆哆嗦嗦地活着;更不可以为了得到点残羹冷炙,任人侮辱、打骂、践踏,踩在脚下,当猴耍,当马骑,当狗牵着玩。因为,我们都是大写的人,人都是生而平等的、有尊严的。
卡夫卡看到“戴礼帽的胖男子骑在穷人的脖子上”的画后,还说一段更为深刻的话:“资本主义是一系列从里向外、从外向里、从上向下、从下向上的依附关系的体系。一切事物都具有依附性,一切都受制约束缚。资本主义是世界和灵魂的一种状况。”
卡夫卡超于常人的敏锐和深刻,他从一幅不起眼的画竟然看出了资本主义制度的五脏六腑。一个社会制度,就是一个体系、一张环环相扣、互相依附和连接的网。制度的统治者靠制度压迫人、摧残人,但他们又要依靠被压迫被摧残的人,他们的压迫和摧残是为了让人依附他们,支持他们。被压迫被摧残的人,虽然悲惨可怜,值得同情,而他们中的许多人骨子里又离不开这个社会制度,他们恨这个制度,但又需要这个制度,从这个制度中闻到了香味。他们喜欢这个制度怂恿人性恶的放纵,因为他们从这个制度给予和允许中尝到了甜头,所以他们喜欢这个制度长存。换句话说,当这个制度压迫和摧残到他们头上时,他们恨这个制度;当这个制度有利于他们私欲膨胀并实现时,他们又极爱这个制度,这个制度就如贾宝玉脖子上的那块宝玉成为自己生存的命根子。那戴礼帽的胖男子骑在穷人脖子上为所欲为,制度允许他这样干,制度满足了他欺压和玩弄穷人的心理,他当然会喜欢这个制度;那个被骑的穷人此时肯定恨这个制度,恨这个制度允许富人如此欺压和侮辱穷人。但是当他有朝一日翻过身来,也成为富人并且也能骑在穷人身上作威作福时,他就会把当初的恨丢到九霄云外,又会觉得允许这样欺凌穷人的制度好,转而对这个制度感激涕零,奋起维护这个制度。那个穿金戴银的富婆把年轻男子当狗一样去戏弄侮辱,心里满满得意,必定为她能有钱能有资格又能这样干的制度点赞鼓掌;那个被富婆当狗玩耍在地上爬行的男子,也许觉得不堪其辱,可当他某一个早晨变成阔人也能如此让一个人在地上爬行,他也会感谢这个制度对他的恩赐。
我们再站在资本主义制度这座金字塔下向上细数,从最底层到最高层,无数梯阶,一层压迫一层,又一层依附一层,层层互相制约束缚,又层层互相勾结依附。卡夫卡说得对,资本主义世界就是这种状况,人的灵魂和这个世界是一致的,都裸露在我们的面前。
所以,想让一个社会制度灭亡,很难,很难!很漫长,很漫长!
我们憎恨那位戴礼帽的骑在穷人脖子上的胖男子,也鄙视那位把年轻男子当狗戏弄的富婆,同时又同情那位穷人和那位年轻男子,“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但我们有否扪心自问:我,我们,大家都如何?我们从这面镜子中有没有看到自己的影子?
瞻望前贤,如在天际;反观自身,不胜嘘唏。在现实生活中,孤高自许、目无下尘的究竟有几人?在我们骨子里有几人具有“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的精神?又有几人具有“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钙质?万丈浊尘中,有谁能把持自己,做到不媚上,不媚权,不媚钱,行为有形有款,有血有肉,有棱有角,风骨凛然?没有,或者很少很少。我们见的多是欲望膨胀,趋炎附势,追脏逐臭者。他们在金钱和权力的威势下,乖巧柔顺,唯唯诺诺,像猫狗一样活着,任人摆布,甚至侮辱。“天子呼来不上船”,已成神话。尘世中,县长、市长、省长稍微对他们微笑一下,就感到荣幸之至,激动得浑身颤抖;倘若对他们轻轻招一下手,他们就会一路小跑,跪地叩拜。有时长官不高兴了,对他们怒目而视,也不会影响他们笑脸相迎,没脸没皮地往上偎。他们做梦都想让制度的统治者看上自己,得到宠幸,觉得进到制度的统治集团里去,当上制度的统治集团下层的爪牙,也不枉活一生。
唉,仰望璀璨的星空,真不想低头看污浊的尘世。可是,谁又能拔着自己的头发离开这个肮脏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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