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划了一个轨迹从明亮到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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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分类:情感故事

太阳划了一个轨迹,从明亮到昏暗。我埋头书桌,奋笔疾书,却没写成一句话,地上落满了纸团,像是在嘲弄我。黑暗挤满房间时,我踢飞地上的纸团,出了书房。客厅也是一片漆黑,我靠着记忆摸着墙壁的开关,打开了白炽灯。妻子昨天刚擦过灯罩,所以灯光格外耀眼。我呼唤妻子,没人应。我于是走向卧室,心里想着和好的说辞,可是卧室里没有人,连大床旁边的小床上的儿子也没在。

我回到满是药味的客厅,打开单开门冰箱,还有中午的剩面,我把它端到桌上,风卷残云般吃完。桌上有一个瓷碗,里面是中药水,这是妻子没喝完的。我拿起瓷碗,抿了一小口,苦,很苦,还有一股难以下咽的怪味。我立马操起杯子漱口,把漱口水吐在瓷碗里。

挪开瓷碗,我发现下面压着一张便条,是妻子的字迹:儿子我带走了,我们都该反思一下,冰箱上放有五百元。

一个月前,我父亲坐了一个小时的车来小镇,在吃了妻子做的丰盛午餐后,他把我悄悄拉到书房,塞给我一些中药。我告诉他妻子看过医生了。父亲说,治这种病,还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药管用,你监督她,每日三次。

我们吵架的缘由,倒不是为了喝中药,而是六岁的儿子。父亲今天打来电话,要我把儿子送到托儿所,每年付看管费就行。午饭后,我和妻子聊起这事。这个决定遭到了向来柔弱的妻子的坚决反对,就像当初她不顾她爸妈反对嫁给我这个穷小子时一样。其实我对这事也不太赞成,但是父亲的意见我也没法回绝。争吵中,妻子口不择言,说我是巨婴,这句话刺痛了我的自尊心,我不再让着她,和她越吵越凶。最后我赌气说,明早天一亮,便把儿子送进托儿所。

走进书房前,我睨了一眼妻子,她沉默着,落了泪。我想回头抱住她,吻掉她的泪水,轻声对她说,让托儿所见鬼去吧。但我没有。

我望向窗外,天黑透了。我连忙关灯下了楼,李天坐在不远处的亭子里,路灯的灯光下,我看见他正往水池里撒鱼料,池子里有几条金鱼。我环着亭子转了一圈,几个近邻在唠嗑,从他们身旁经过时,一个白发老头笑着说:“小五作家,出来散步啊?”他总喜欢在我名字后,加上“作家”两个字。我笑着朝他点点头,走到亭子里,在李天身旁坐了下来,略带抱歉地说:“对不起,来晚了。”

李天仍看着池子,口里发出吸引鱼吃鱼料的啧啧声。我望向池子,根本看不见金鱼,但借着路灯的光,能看见一圈圈涟漪。他撒完最后一点鱼料,搓干净双手,把头转向我,“在这,逗逗鱼也挺好的。”我们本来约好六点散步,现在八点了。

“我看见弟妹了。”他逗鱼时的欢愉消失了,转而是凝重。

“哦。”

“她拖着行李箱,脸上还有泪痕。”我看见几个近邻都不再唠嗑,斜眼看着我,那模样像极了打探军情的间谍。

“她走了。”我故意大声说道。

“闹矛盾了?”

“嫌我穷,吃软饭。”我听到不远处一个老太太说,臭写字的,穷鬼一个。

“吃撑了,溜达一圈?”

“好。”

我们沿公路下坡,走了几分钟,来到滨河路,沿滨河路走着,松花河在它身侧流着。

“她没说我穷、吃软饭。为了孩子。”我踢着路上的红枫说。

“孩子?”李天皱了下他那像墨一样的浓眉。老人们常说,眉毛浓的脾气大,可我只见他发过两次脾气,一次是小偷偷我钱包,他大声呵斥,那是我俩第一次见面。还有一次是在之后的故事里。“咱俩去喝一杯?”

“好。”我用舌头舔舐上颚,干得能擦出火花。

我们等最后一辆车从身前驶过,路两边没车时,才踩着斑马线走了过去,对面有一家味道不错的烧烤店。我们掀开门帘走了进去,店里只有一桌客人,我们找了一个靠角的位置坐了下来。老板热情地招呼我们,我们点了一些串串、一盘花生豆,还有两瓶二锅头。花生豆最先送来,我们便就着花生豆和闲聊下酒。

“老李,不知怎么的,最近,我头发一撮撮地掉。”我一口干掉杯子里的酒,酒顺着我的喉头辣到胃里。我在头发上抓了一把,摊开手掌,一撮黑亮的头发。

“要我说,就是你们作家想得太多。”李天用筷子夹起一颗又一颗花生豆,放进口里,嘎嘣脆地嚼了起来。

“我算哪门子作家,就出过两本狗屁不是的小说。”我又把一杯白酒灌进肚里,肚子里像有一根擀面杖在搅合。

“算。搁我,一本也写不出来。”

“算个屁,靠稿费我早饿死了。”眼睛湿了,我埋头哭出声来,但很快我便停止哭泣。

“弟妹是个好女人。”李天把酒斟满,等我哭完后说道。

“老李,我昨天看过一句话,说,怎么看你适不适合当一个小说家,别无他法,只有把它扔进水里,看它是沉下去,还是浮起来。我试过了,沉入水里。我该找一个工作了。”

我有个同学在市里一家报社,还缺人。”

“不用,我自己找。”

我俩向来喝酒自斟自饮,从不相劝。我摇晃着空酒瓶,看到李天的酒也喝完了,就冲前台喊道:“老板,再来两瓶二锅头!”

李天摆摆手,微醉道:“喝得差不多了。”

我咽了咽口水,把呕吐的冲动压了下去,“真扫兴!”

李天朝我嘿嘿一笑,起身去前台付了账。我们出了烧烤店,风像鞭子抽打着红枫,红枫在空中翻飞,四分五裂。我裹紧衣服,把手缩回衣袖。李天只穿着一件网格外套,把手插在衣兜里,牙齿上下打颤。

我在家门口和李天告别,我住在三楼,他在五楼,我们约好明天搭他的车去市里。我用钥匙捅了几次,才打开门。

我扑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的光形图案发呆。黑暗中,手机的光格外耀眼。我拨了妻子的电话,但几次都是在打通之前挂了电话。最后,我打给了岳父,岳父接了电话,“寒儿说你忙,没空回来。”寒儿是妻子的小名。

我说:“最近忙着找工作。”

岳父说:“这才对嘛,别写你那破小说了,没啥出路。”我找词反驳,想了一大堆,说出口的却是:“不写了。”

一晚上,我睡得薄,像一张浸了水的纸巾,一戳就破。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李宗盛的演唱会,在市体育馆,喧声震天,人头攒动。那时我刚大学毕业,花光在医院实习挣的钱,买了一张演唱会门票。李宗盛唱《晚婚》时,我旁边的一个女孩听哭了,泪水不停地掉。我把纸递给她,她拭掉眼泪,问我:“你为什么来听他的歌?”我说:“他的歌,像雨中一只满身伤痕的老狗。”她笑了:“你真幽默。”女孩后来成了我的妻子。

早上,我是被敲门声叫醒的。我起床洗漱,换上一套西装,用发蜡捯饬了头发,才打开门。是李天,我随他下楼,上了他的车,开往市区。

从小镇到市区,只要二十分钟。我们是在第二中心医院门口分别的,他说:“我和院长开过会,认识,上去找他讨杯茶喝。”我笑着把他推进车里,“快去上班吧。”

我只实习了一个月,便辞职窝在家里写小说,所以没工作经验,结婚多年,一直靠妻子赚钱养家。我去了医院人事部,人事部主任说了一句“最近不招人”,就沏起茶来,视我于无物。接下来几家医院,要么嫌弃我没工作经验,要么像市二院说的,不招人。

中午,我在咖啡厅喝了一杯咖啡,心里盘算着改变战略。下午我去了几家报社,一家叫《今日》的报社,连我的小说和杂文都没看,二话没说招了我。主编是一个胖子,一笑就满脸的肉痕,他在他的办公室里殷勤地叫我坐下,说:“小五作家,你能来报社,是一件大好事。”晚上,他叫上所有同事,去了酒店给我接风。喝到半夜三点,我在一个同事的陪同下来到了单人宿舍,上床就睡着了。

一个月过去了。我在报社工作,周末搭李天的车回镇上,妻子一直没回家。一天下雨,我走到楼下,没带伞,便折回报社。胖子主编的办公室开着灯,人还没走。我经过时,听见主编的声音,他说道:“什么人都敢称作家!”一个人附和道:“就是,要不是看李市长的面子,谁会招他!”嘲弄的声音像来自很远的地狱,很模糊,但一字一句我都听清了。我砰地一声关了大门,冲下楼,走在大雨中。

我来到汽车站,搭了中巴回了小镇。在车上我给主编发了短信:去你妈的,我辞职。然后把他拉黑了。我回了家,换了干衣服,倒头便睡。醒来后,头疼得厉害,一咽口水,嗓子就像刀割一般。我冲了一包感冒冲剂喝了,有一种药服下就会好一点的心理

电话响了,李天打来的。我接了,等他说话。他说,你没生我气吧。我说,没,我在生我自己的气。又聊了两句无关痛痒的话,我就挂了电话,他好像在忙。我输入了妻子的电话号码,但没拨出去。电话又响了,是妻子打来的。妻子说:“我们离婚吧。”

我咽了下口水,刀割的感觉弱了很多,听了妻子的话,我感觉像晴天走在路上被雷劈了。我说:“我不把儿子送到托儿所,之前是气话。”

妻子说:“我知道。”

“我找工作了。”

“我知道。”

“那为什么……?”

“我不爱你了。”

“有人了?”

“一个歌手。”

“你的品味一直都没变,还是喜欢文青。”

“小五,你爱过我吗?”

“前一秒爱。孩子归我,他应该不会喜欢一个脑瘫孩子。”

“不,归我,他对孩子很好。”

“好吧,什么时候你方便,去趟民政局。”我挂了电话。

一周的时间都在床上,吃饭就叫外卖。我总想睡觉,清醒时,总记起和妻子在一起的日子。

一天,有人敲门,我趿着拖鞋打开门,两个警察站在外面,枣核脸的警察说:“王小五,是吧?”

我点点头,如坠五里雾中。

“那就对了,请你去派出所接受调查。”枣核脸警察黑着脸说道。

“我犯什么事了?”我说。

“去了派出所就清楚了。”矮个子警察不屑地笑道。

上了警车,有围观的近邻在交头接耳。

派出所,问讯室。我坐在椅子上,对面的枣核脸警察手撑着桌子,身体前倾,说道:“坦白从宽。”

“坦白什么?”

“不记得了?我提醒你一下,镇高中,学生宿舍。”

我心里一惊,像多年前干的坏事被父母揭老底般难受。

“偷过一部手机。”我想过自首,内疚每天都像一根小刺,扎在心里,也拔不出。

很好。还有吗?”

“有。”

“说。”枣核脸警察闪过得意的神情,但老道的他很好地遮掩了过去。

“我还偷过一袋方便面。那时喜欢上网,父母给的生活费还没到周末就花光了,没钱吃饭,就溜进别的宿舍,偷了一袋方便面。”

“还有其他的吗?”枣核脸警察厉声道。

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中年人,朝枣核脸警察招手,枣核脸警察笑着小跑过去,中年人和他耳语了一阵,朝我走来:“小五作家,你可以走了。”

“吴局长,不追究我的法律责任了?”我和李天散步时遇过这个中年人,李天给我介绍过。

“这个案子,时间太久,受害人不好找。据我们调查,你也丢了手机,所以事出有因。”头发花白的中年人说道。

“市长给我们做了指示,你是作家,代表小镇的精神文明。”枣核脸警察殷勤地笑道。

“不过,如果找到受害人,小五作家,你还要赔付手机费。”吴局长说道。

“这样不行吧?”

“我还有事,小张,你送一下小五作家,如果遇到围观的,就说警局叫小五作家,是给警员演讲的。”

“是。”

我下了警车,引来邻居的围观,小张就照局长说的那样说了一遍,人群就在交头接耳中散了。我和小张简单打过招呼后,上了楼。

两天后的早上,我发现我上了热搜头条,这时我正一边啃三明治,一边刷新闻。头条新闻上这样写道:多年前惯偷成作家,警政勾结,使其免受责罚。内容里有我的大名:王小五;地址:不多镇。落笔人:娱记小站,独家爆料。

我打电话给李天:“老李,你没事吧?”

“没事,提前退休是好事,就是他妈的连累了老吴。”李天叹了口气,“兄弟,公安厅下来的警察回来找你,你就照实说,没事。”

“老李,对不起。”

“再这样说,我抽你丫的!不说了,我还得去省厅,交检查。”

李天挂电话没多久,警察就来了,我被直接带到市公安局。我被拘留了十天,赔了两千,对方不追究我的责任。后来我得知李天被撤了市长的职,不过他为官不贪污,名声也好,除了这次的事,找不出毛病,他被党内警告一次,退居三线,任了一个闲职。

我回家后,在社交网站上发表了一篇文章,我说:我不会为我少时犯的错辩解,这是我的因果,我接受法律的制裁和人们的诘难。但请不要为难我的朋友,他们不该为我的因,承受我的果。这对他们是不公平的。

我的文章一直在社交软件的热搜首位,评论开始往反方向一边倒。有网友说,是个男人,不逃避;也有网友说,谁年少时没犯过错误?更有网友说,我看过他的书,还不错,大家应该把目光放在他的作品上。我的妻子也发声了,说:他是个好人,大家不要因为他的一次过错,就全盘否定他。

批评我的网友越来越少。

两天后,我的编辑给我打来了电话,这是他第一次打给我。他讨好地说:“小五作家,你的书已经抢售空了,钱已经打到你的账户了,有了新作品记得给我,保证给你大价钱。”

我笑了笑,没等他说下句话,就挂了电话。

我打开社交软件,有一篇文章放在了热搜上,点击量上了百万。内容大概是:作家小五的文章语言诙谐幽默,可谓当代鲁迅。

一天下午,我带着口罩、墨镜,站在市二院门口,五分钟后,一个女人从奥迪车里下来,很快便看到了我,走上来挽住我的手。我皱皱眉,不耐烦地说:“叫我来什么事?”

“我怀孕了。”于雨说道。

在妇产科病房里,我摘掉了口罩。给于雨看病的那个人我认识,叫吴主任,曾给妻子和我看过病,就是他下的结论,说妻子得了继发性不孕不育。

吴主任看样子还记得我,奇怪地看了我一眼,问:“上回那个女子呢?”

于雨挽着我的手,说道:“快离了。”

吴主任哦了一声,便专注地给于雨做检查,做完后,他说:“胎儿很好。”

我们打开门要走时,吴主任说:“小伙子,你留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我便打发于雨到楼下等。

“主任,有什么事吗?”

“你还爱你前妻吗?”

“我们还没离婚。”

“你妻子让我瞒着你,其实得继发性不孕不育的人,是你。”

我的大脑一阵发蒙,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想起了中药难以下咽的怪味。我冲下楼,来不及找于雨算账,上了奔驰车,直奔妻子家。

我到妻子楼下时,一个电话打来,一个男声说:“你让我调查的都有结果了,你的妻子没有情人,也没有身份是歌手的那个男人。她和你离婚,是因为她市里闲逛时,在咖啡馆外看见你的情人亲你。对了,视频用给你吗?”

“视频发我手机里,钱我会一分不少打你卡里。”我没有了上楼的力气,像一个泄了气的充气娃娃。我坐回车里,抽了一包烟后,离开了。

周末,我电话给李天,打了几通,他才接。

“出来喝酒。”我说。

“喝个屁!”李天怒道,随后挂了电话。几天后,李天一家搬去了市里。

几天后,我和妻子相约来到民政局。

“不离不行?”

“不行。”

“我已经和她分手了。”我把于雨和报社老板偷情的视频发给了她,并提出了分手,她也答应不再纠缠我。于雨就是曝光我的那个娱记小站的真名。

“进去吧。”

“好。”

我们离了婚,我提议把我的版费一半给她,作为儿子的抚养费,她拒绝了。最后,我离开了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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