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你的幸福 我也愿意贡献自己的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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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地读书回家,势必要坐一段长途客车,于我而言就是困扰,我没有信心下一次能够不晕车。还是晕了,在电话中艰难的与父亲交代了几句,便草草下了车,思索自己还有一大截路要走,没有同伴,只剩消寒的阳光,稀疏的在冬日漫歌。
我忍着呕吐感,辨认着回家的路,干冷的空气使我变得疲乏。
下个瞬间却是父亲的身影,穿的依旧是那件夹克,或是换了颜色。
回忆与现实重叠,就像几年前,我等他回家一样。
“老爸。”
是否男人都会这样,在追求上慢慢钝化的时候,就会被人贴上“油腻”的标签。人们重视他们的衰老,却不在意他们思想上的完善,与少年趋同。父亲也是他们中的一个,尽管得以在四十岁之前,得尽了青春未逝的赞溢,可还是渐渐满了下来。代表着冲劲的紧致的肌肉,垮了下来,松弛成一圈圈的形状,宛若年轮。
常态不等同于正确,父亲始终不认同从不应酬饮酒的自己,会变成说话都带着油气的老男人。因为我当年减过肥,他便常常自夸自己是我的榜样,可当我真的瘦了下来后,失去的脂肪好像都转移到了他的身上,于是他总装出轻松的口吻,通过表扬我的努力,偷偷掩饰说不出的心虚。
“唔,最近锻炼得很有成效嘛!”
可父亲会老,我也会长大,人都得一次次不舍的与过往告别,大家都在明知故问。
父亲的健身方式不断变化着,从跑步,到游泳再到现在设定一天一万步的目标。他总说,要不是腰疼,颈椎疼……自己还是有可能回到从前的。这于他而言不是借口,谁也不知道这些隐痛,是怎么从压抑到显露的,就像季节到了冬天,那些控制住的,成了阴霾的天空,蓄势而发。压抑不了的,便化为一抹惨淡的雪色,降落。
“走吧,陪我出去走一会儿。”父亲时常这么邀请我,我却总在表示着拒绝,以一种淡淡的方式。
次数渐渐多了,我开始不好意思,借由此所衍生的一点负罪感,让我终于与父亲同行出了门。

那是许久未见的,一个小县城的夜景。或是离别久了,记忆渐忘,刻意去寻觅的乡愁,随着这份寒意,变成了稀薄的存在,抹不去,也回不去。陌生与重逢的感触,忽浓忽淡。
我自然而然把手穿过他的臂弯,再伸进自己的上衣口袋里,显得有点别扭,又有寂寞
“你小时候就愿意这样。”
“是么?我记不清了。”我下意识欲把手抽出,然又觉得,这样也不赖,便继续了下去。
你就是这毛病,忘东忘西的。”父亲脸颊旁的白雾,被路灯染成橘红。
我不辩驳,父亲也不再开口。两个人默然的在灯光下走着,影子忽远忽近,吐不出的言语卡在了心里。
“我以前就考在想啊,等你长大了,我就能和你畅谈人生了。”
“还是个小孩儿的时候,啥也不懂,带你去北京动物园,还哭着非要买奥特曼。”
红绿灯前的斑马线,流淌而过车流的鸣笛声,将父亲的声音淹没。巨大的不安从心底滋生,我忽然害怕失去父亲的声音,害怕看不见父亲的身影,只剩下我自己,然后葬身于洪流中……忽而又心安,右臂上还有着微微的压迫感。
“不要这么大声暴露我的童年好不好?”
只是疑惑,父亲的话重复了许许多多遍,每次说出,都同时夹杂了遗憾与渴望。
像我还是孩子,他好像也是年华未老。
会经常感慨宿命论的人,不论其信与不信的价值,也无法避免掉生活的偶然和必然。视野始终有限,无法回头。一如父亲作为心理咨询师提过的一句话:“我的生活被惯性推动惯了。”他是在谈及他现在的生活,半生的投影隐隐浮现着。
在我上四年级的时候,可是父亲第一次在我眼前离开,上一秒,我们还有说有笑的摆弄新买的榨汁机,下一秒,却被告知父亲要出一两个星期的远门。我哭过,闹过,不过还是认为他仅仅会离开这么一次,认为和他玩游戏的日子可以延续下去。但是,没想到,那是父亲的决断,也是我童年模式的中止。我学会了接受,就像改变会带来新的转机,亦会有不得已的残缺,他与我一同向前走着,成长,以不同的方式。

父亲总归是个理想的人。在我收拾家的某次,偶然发现一本泛黄的日记,偷偷读毕,我才明白几分父亲生活中失落的常态,究竟源于什么。他是尖子生,却因精神衰弱高考失利。准备考研,却旧疾复发,不得已大学毕业回到了家乡。他被按入社会的熔炉中,连基本的社交能力,都在日复一日的头痛中,逐渐失去,逐渐被挤到社会边缘处。他连普通人都做不了,却在这段灰暗的时光中,成为了我的父亲
我也担负了理解他的重任,就如同另一个缄默的自己。
记忆的确是不可靠的,因为它会遗忘,会丢失,会再加工。就像描绘那段日子时,也不免讲出一大堆“安宁”、“美好”、“恬淡”之类的词句来。可不可靠,不代表没意义,就如同“幸福”只有一个词,落在每个人身上,生根发芽。大家都说幸福,可也只有自己的幸福是独一无二的。无论自己怎么忘却,所经历过的,不用言语表达,总会沉积几分,留下色彩。
就亦或是老,人不是慢慢变老的,而是在某个特定的时刻,咔一声,人一下子就老了。
父亲尽管少去了许多社交的乐趣,但他也从未拒绝那种温柔的生活态度。他养猫,种花花草草,看书充电,尽干的琐碎的小事,无形中支撑着他,也让他心里锐利的尖,有了关于适应的弧度。他也凶我,可是现在不凶了。他知道我的幼稚,可以包容。
我却渐渐地追不上他的影子,无能为力地,看着自己的驻足。
那天的天气好的令人不安,只怕下一秒便留不住它。我和他从游泳馆里走出来,坐在门口的石墩子上,让太阳蒸发掉我们多余的水分。我们赤脚踩在阳光加热后的地面上,两个人都累了,于是无言,享受着安静的默契。甚至没有一丝风,整个空空荡荡的院内,只墙头的花猫机警地蹿过,肉垫发出短促的声响。
我抬手看了看表,吐出的第一个音节,裂开了静谧,让时间重新得以走动。
“爸,我下午两点和朋友有约。”我提上鞋,站起来,转身去打开自行车上的链锁。一如自然应当。
“嗯,去吧。”父亲笑眯眯地朝向我。
我推上自行车,手不小心碰响了车把上的铃铛,刺耳的声音提醒我,父亲仍坐在那个石墩之上。
你不走么?”
“我再晒会儿太阳。”平静的语调却不真实,我看向父亲的脸,父亲也看着我。父亲也看着我。

一切都没什么变化,无论是风日,还是父亲最近几天没剃的胡子,打破它们的是我的一句话,未曾发觉,仅后悔着自己的不慎,像越轨的火车与信号灯的歉意,我必然在另一条道路,与父亲渐行渐远。
我走出几步,回首看到父亲,犹如一棵树,长于石缝,静静地招致洒落的阳光,从小到大,从成熟迈向苍老。
我回忆着他不时提起的那句话,思忖着自己的成长,其实是夺去了他的养分。
路上慢点,回来给你泡面。”
“我不吃红烧牛肉的。”我强撑笑颜。
我常常会有像杰兹菲拉德所说的话,那样的想法。好似前进就是倒退,拥有又代表了失去。我所养的三只猫,黑白黄三色,它们会在某个时刻消失,怎么找也无果,可又会冷不丁出现在我眼前,仿佛从未逃走似的。它们也各自繁衍,接着生出下三只黑白黄的猫来,接着囿困在这方小小的空间。我亦是想到,我所见到的它们,是否已经是下一代了,区别于祖辈的生命,却有着无法断绝的血脉。
父亲和猫亲,我不行,他愿意耗费心神去添食加水,数年一日,我则老是忘,都忘了今天的猫粮不是昨天的。他便常常数落我:“是谁当时哭着叫着要养猫,还答应天天照顾它们?”我尴尬地舔舔嘴唇,只好搂起大猫,赶快逃离父亲视线之内。
“不知道,肯定不是我,估计是你。”
我还是想考一所北方的大学,离家近,尚且还有雪看。
不临海,又无日光的恩赐,这座近乎被遗忘的小镇,初雪总是提早到来,浅浅地掩埋着每一寸枯黄的庄稼。土地容易与感情一起变得芜杂,总也成为不了纯粹。寒色难以唤醒幻想,只是单单地凝固住冬日的时间,让人群暂缓未休的脚步。

他沉默过的四季,仿佛只在此时找到了共鸣,像南迁的大雁。
而我则是负隅顽抗,没有天分,也没有似父亲的毅力,在成长和割裂的夹缝中,一点点抛弃,一次次直面搔痒后的寂寞。想过了的,成为了不愉快的经历,连续未停的,回忆便成了逃离现实众多出路中的一条。似是把情绪寄托在上面,得一点简单的宽慰,汲取些活下去的勇气,接下去的沉眠,便不至于那么寥寥。
“所以说理想再远大,也得脚踏实地,就像你这次考……”
“停!别谈着谈着非要扯上成绩一句嘛……”我委屈地把烫好的青菜夹进碗里,父亲则是憋了一脸坏笑。
“说真的,真打算将来动笔杆子?”
这话说的,就像都是工作,作家就低上一等的样子。”
“不,主要你看,作家不都是满身的负能量,像日本,都死了几个了。”
“唔。”我总觉得某些道理要讲清楚,太过严肃的心境不适合现在温情的氛围
“还是多看看我给你讲的罗曼罗兰,人家写的……那个……反正很有激情。”
“都说了多少回了……书名还是记不住么?而且总是翻来覆去的讲一本啊。”
“啧,你小时候睡觉前的童话,不都是我讲的?”
“童话。”
那是某个剧情很长的故事,主角是有着金色尾巴的狐狸,书名也直截了当地告诉了和童话有关。不清楚了,大抵是黄昏之后,长夜之始,天空是一种蓝色的深远,在边缘处似乎还有着闪烁的微光。
已是临近年关,家里过年是会放鞭炮的,当时还没买,于是父亲要去,我也吵嚷着跟着。我把手穿过父亲的手臂,再塞入上衣口袋,有了暖度,我一步一步,慢悠悠走在路上
“那你记得当年给我讲的狐狸的故事么?在过年那会儿讲的。”

天际向远方延展,眼下的路应为无尽,我深感无聊,记起父亲在电脑上看着的密集的文字,猜是故事,便缠着他要他讲,他笑了笑,摇摇头,还是开口了。
“啥时候,不记得了。”
那是我第一次钦佩父亲的记忆力,和见识到他如此兴奋的神情,他讲狐狸钻进了兔子的洞,之后又遇见乌龟,老虎……我不止一次觉得故事要完了,可父亲却如同一个魔术师,在布满星辰的幕布之上,不断地演绎下去,和远方一样渺远。我不停地问:“后面呢?”
“唉,好不容易就这么一回,后面也不讲了,你竟然忘了……”
待我们走过许许多多的街,走到天上的星星也开始聆听这个故事时,我再一次问:“后面呢?”父亲突然转过身,掐住我通红的脸蛋,说:“后面狐狸就变成一只小肥猪啦!”我皱着眉头,搓了搓脸,再看路灯下的父亲,展露着我从未见过的释怀笑容,拉着我的小手:
“等你长大,你还能记得爸爸给你讲了一晚上的故事么?”
“不知道,应该会忘。”
从火锅店出来的我们父子,依旧得沿着相反的方向走回家去,夜更深了,但或是填饱了肚子,竟觉得没那么冷了。街上早已冷清,这个点还愿意走在街上的行人,多半是有什么打算,应该没几个会选择饭后闲逛。父亲吐出一口气,依然被灯晕染成冬日的橙色。
“要写就好好写。”
我也有个打算,像银河铁道之夜所写的。
“为了你得到幸福。”
“我也愿意贡献,自己的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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