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晴了半个脸那些灰白的云渐渐退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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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雪虽然疏离了土地,暮春的雨却来得殷勤。一大早,西北方的天空就阴郁着脸,似乎有浓的化解不了的情绪,显得东南方的太阳柔柔弱弱的,完全失去了争斗的勇气和愿望
终于,上午九点二分的时候,雨点落了下来,撞击着窄巷静默的泥土,混合着牛粪的味道,萦绕在空气中,别有一清新和混沌。
这是河北省蔚县一个叫作上宫村的村子。我随着人群,走在一条逼仄的南北巷子里,两边院墙很高,青砖经过岁月的磨砺,灰白而残缺。巷子不深,是一条死胡同,在北头一片碧绿的野草中放置了两盘废弃的白色石磨。
门锁着,敲门。
这就是远近闻名的、咸丰帝年间得了进士之荣耀的郭氏家族住过的院落吗?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雨伞上,发出单调而宁静的响声。我低头,整理一下白色雨衣的下摆,不能让雨珠滴在裙子上。有人准备了雨衣,为了保暖,我便也穿了。
呵呵呵——
一声怪笑!
哪里来的奇怪声音?我吓了一跳,不过这笑声远不如见到声音来源者给我的冲击大。仿佛突然从原始丛林中冒出来的生命,又仿佛在现实世界里跳脱出一段魔幻的剧情。
他,出现了。

小孩子一样的个头。衣服快要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似乎是棕色小格子的棉布鞋,黑灰的裤子,茄子紫的外套,深蓝色的秋衣——都被阳光褪了色,被风雨着了土尘。
头上戴着一顶帽子,正中缀着写有“八一”字样的五角星徽章,帽子明显经历了漫长岁月的功课,年代感十足,如果摆放在历史陈列馆,似乎更加恰如其分。
重要的,是那张脸。
仿佛历经沧桑,又仿佛童心未泯。没有棱角,圆圆的轮廓,眼角和脖子上满是褶皱。他继续笑着,尖利刺耳,又自由不羁。眼睛笑没了,连同牙齿
他很麻利地打开院门,带我们进了院子。我猜不到他的年龄和身份。不过,却忽然明白了,原来,他,住在这院子里。
大家便在这满是荒草的院子里走动,观察,拍照,评论。交代一下,我们是一群喜欢写作的文客,一个机缘,被邀请到这里采风,我的由头更简洁,在室内憋得久了,采采大自然的风而已,只不过今天很幸运,还采了雨。或许还有更大的幸运,也说不定。
院子正屋门锁着,老式的方格子窗户,抒发着年代的久远。瓦楞上一溜儿隔年的荒草,像是长在屋顶的袖珍椰子树。火腿肠的皮、饮料瓶、柴火棍子……和翠绿的蒿草、辣妹妹、蒲公英……一起装饰着这院子。

可以想象,这座拥有二百多年来一个宏大而繁华的梦想的院落,曾经是如何以砰砰心跳的无尚荣耀迎迓了威风凛凛送来喜报的高头大马?中进士啦!然后以一个进士身份的标准,规划设计,雕梁画栋。也可以想象,当时围观的同乡远远地投出了怎样艳羡又自豪的眼神。最为难得的是,这种自豪感以一种善意和励志的方式延续了二百多年。也许会更长久。
这种南北通透的套院,很大程度上体现了一种自由和开放。在红色革命的年代,杨成武将军曾把这个院子作为他的一个根据地,指挥战事,休养身心,当敌人来了,他就率领部下从南门出去,直入大南山。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英雄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荣耀的往事注入了岁月的传奇与冒险,逝者已矣,风烟不尽。
大家被南房的门窗吸引了,“福禄祯祥”,沧桑而清晰的木刻,传递着一种雅致和祝福。屋檐下的图案新颖别致。拉进,放大……我们认真地拍照。
“那上面原来有花,有蝙蝠……”我不知道,这个像孩子一样的怪笑老人和当年的郭进士有没有血缘关系,不过此刻他住在这里,至少也算是半个主人了。他喜欢仰着头盯着人的眼睛说话,我被他看得有些惴惴。
“啥上面?”和他说话,我得俯下身子。
“就是窗子上面,唉,要是找块大红布遮住就好了都是刮风下雨弄没的……原来有好看的牡丹花和蝙蝠呢……”他一脸遗憾地说。
“咦?我以为是个……是个不太会说话的人,原来脑子挺清楚的……”同行的一个朋友说。他说出了和我一样的想法。

“您今年多大年龄了?”一个搞摄影的朋友问。
“七十啦,马上就要陪玉米茬子凉快去啦……”他风轻云淡地说。
“陪茬子凉快?”我一时没听懂。
“入土呀,到地底下凉快去。”他说完,呵呵怪笑两声。原来他说的是关于死亡的事情,只是他的表情太单纯无畏,我被他蒙骗了,以为在说什么极其好玩有趣的事情
“您身体这么健康,早着呢。”我用语言的惯性在说话,却感到了一种语体混乱,因为他太像孩子了,一个看透生死红尘的孩子。
“也该去凉快了……”他孩子一样立正站着,让我也不得不站得直些。
“您叫啥名?”同行的一个大姐问。
“郭银邦……金银的银,治国安邦的邦……”他毫无芥蒂地,认真地回答着。
“好名字,好名字……”大姐语调无比温柔
“现在有了手机真的太方便了……全世界都能联系……以前那手摇的电话,只能打三里五村的……”他看着大家手里对着他举起的手机,无比感慨的样子。
“是啊,您说得对。对了,您一直在这个院子里住着吗?”我问道。他姓郭,和郭进士总是有渊源的。
“对,对……一直都在……快去地底下陪玉米茬子啦……咯咯咯——”他忽然学起了鸡叫,我们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不过因为这一声太过相似与高亢,还是被惊了一下。
“你别看他一个人无依无靠的,每天糖大饼、猪头肉、火腿肠的,吃的可好呢,国家五保。”同村领路的大叔说。

雨渐渐小了。云彩没那么黑了,或浓或淡的,发出灰色的光。从古朴的屋檐上可以看到大南山,它悠然起伏,苍茫如黛。瓦檐上淌着水,木格子窗上的塑料布被风吹成了灰褐色的战旗。宁静的小院被我们纷乱的脚步搅得似乎有点躁动。
“您再学一下鸡叫……我给您录个像。”那位摄影师说。
他点点头,很开心的样子,非常配合地叫着。鸡鸣、狗吠、驴骡马叫……
是的,这些来自村落里习以为常的声音,就像是晨钟暮鼓一样的伴奏,淫浸了多少代村人的耳朵和心灵——伴着咿呀学语的婴儿,到朴素娇憨的童年,以至渴望翻越大南山去新世界试错的骚动青春,直到安土重迁的成熟、留守信命的晚年……这声音,让人和动物再也没有深不可测的鸿沟,初闻怪异,再听谐和,深深体味,让人感怀,甚至想唏嘘落泪。
“能学一下老虎叫吗?”不知谁好事地问。
“嗯昂嗯昂……”仍然是驴子的叫声。
对啊,他能够摹拟的声音,都是他生活情境中的声音,清晨鸡鸣,中午驴叫,黄昏狗吠……也许在他心中,它们和人类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雨停了,我彻底收敛起抽离与坐观的心态,真诚地看——就像看银邦老人需要低头一样,也低下头去,看。看这院子里高低不平的青砖缝隙中长出来的灰灰菜,看炉桶尽处对应的地面上蒙的一层焦黑的烟油,看那断条的柳筐、那曾经盛着长了米虫的黍米的静默的木升子,看糊在窗户破洞上泛黄的印着俄罗斯访华新闻的半张报纸……
越是居住的长久,越像是扎根在村口的老柳树一样,根须蔓延,牢牢维系,难离故土。
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去拜访北院的两位留守老人了。
“我们该走了,您老保重……”摄影师说。

他却好像没听到的样子,继续起劲地学着那些家禽家畜的叫声。仿佛七十年来第一次找到了属于他自己的角色,在与玉米茬子作伴前,在他的也许多舛、也许平淡的人生舞台上,叫出最美妙动听的一曲,自此再无遗憾的样子,尽情展现,不遗余力。
他也许早就感受到了离别的气氛,越发用力地表演,不,他是在用灵魂在歌唱,积蓄一生的能量,用响遏行云的大笑和叫声,倾诉他的守望和渴求。没有儿女亲人,一个人守着这充满故事又幽僻静谧的院落,不知他每天都在想些什么,那应该是一个未被开发的世界,而此刻,他显得怅然若失,而又心满意足。
“他是不是太孤独了……”大姐眼眶湿润了。
也许吧。又或者不是。
天晴了半个脸,那些灰白的云渐渐退却着。绕过两个白色的磨盘,穿过带着雨露的杂草丛,我们渐行渐远。那院墙在阳光的照射下越发肃穆,而在门楼下直直立着的银邦老人的剪影越发矮小了——那分明是一个纯真可爱的孩子,好像是刚放学回家,等着娘亲做熟热腾腾的饭菜……
就算是我做了一场梦吧,我们走了!只是从那高高的墙垣里隐隐传来的一阵鸡叫声,有些让人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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