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明月挂在窗口凉丝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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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分类:现代诗歌

冬天的清晨,屋檐下挂着一排冰溜子,明晃晃的晃得骨头疼。西屋里那头老母牛卧在草堆里眯着眼,享受着冬天才有的清闲,它可是我家的大功臣,十多亩地耕犁拉耙的将军,无比尊贵的占据着一间屋子,怀里还不到百天的小牛嘴里噙着奶头撒娇。我可就没有那么幸运,娘当年结婚时定做的这张红木大床上挤着我们姐妹五个,大姐跟着爸常年外出上学很少回来,缺席一个,这张被岁月包浆过的红木床总算稍稍宽绰了些。冬天的寒气把每逢落黑睡觉就征战不休的我们硬是驱赶到一堆,象娘利落的码在地锅里高低不等胖瘦不均的一锅红薯,甜腻腻稀软软的挤在一个被窝里。

老大生性淳良宽厚,又常年在外上学,童年记忆里见面稀薄,老二脾气红火,总是和固执的老三为争床沿那点风水宝地酣战不休。老四我不屑于为琐事争斗,自个儿蜷了因营养不良虾米样的身子面壁而卧。肥肥的是老五,仗着身强力壮理直气壮的多霸占些床位,她勤于吸收的机体并不因长年累月稀汤寡水蔫巴了去,圆嘟嘟的脸象过年时才能吃的白馒头,老幺清瘦但异常伶俐,有她两肋插刀我才敢试探性的挑衅老五,夺回地盘。

老二老三就很过份,夜半通常被她们你一脚我一脚的踢打混斗吵醒,比闹夜的耗子还可恶。我体格瘦小不敢参战,尤自在一团黑暗里对着糊满报纸的墙叹息,幻想着有一天能拥有一张自己的床,我横躺竖躺想怎么睡怎么睡,不再这么憋屈。

冬天尚好,难熬的是夏,白天我背着娘偷偷溜到水坑边,哧溜钻到凉爽的水里学狗刨式,老五这个叛徒总能及时察觉我的行踪,向娘打我的小报告,娘就手里掂了一根树枝子在坑沿叫我,我把泥巴抹在脸上,混在一堆泥孩子里,水面上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任凭娘软硬兼施的喊破了嗓子就是不上去。看老五一旁得意洋洋的助威,我恨不得窜上去捏烂她的脸。

晚上在大院里乘凉,月亮都缓缓起身往西去了,我们还赖着不想进屋睡觉。非要被娘吆喝着才不情愿的进屋各就各位。起了浓浓的睡意,却对那张拥挤不堪的大床升不起任何美好的憧憬。院子里那辆破架子车卸下车轱辘就是劳累了一天的娘的御席,这个毫无争议。那么大的院子,那么凉爽的清风,光洁的月光,却只能白白浪费而无福消受,我就是不明白娘为啥让它们流水一样的浪费掉也不让我们在院子里睡,就那么忍心把我们五个轰一群小猪似的轰进闷罐一样的屋子。娘总说小孩子秉性弱,怕后夜的凉气浸了骨子落下病根,那时候农村的小孩子生病了几乎无药可医。

老二老三照例各自为王的霸占住床沿的两头(我悄悄尝试过,小肚皮贴到上面床沿是凉丝丝的,和跳到坑里洗澡的感觉神似。)老五睡觉极不老实,我老是做梦被大象追赶拼了命的奔跑挣扎几近窒息,慌乱中醒来才知是她茁壮的大腿得寸进尺的伸到我瘦弱的肚皮上,我忿忿甩开它没有修养的纠缠,贴墙而睡。一间屋子堆满乱七八糟的物什,无论我怎样腾挪床依然是床,空间丝毫没有拓展的可能。大暑一到,闷闷的气流象锅底舔来舔去的火苗,我简直成了笼篦上只待蒸熟的杂粮包,我的呼吸被闷热的夏夜紧紧攥在手心里。那时蚊子体格尚小,性情尚温,只会在你耳边软香侬语的撩拨,而不会给你肉体的任何伤害。热极难以入睡,我就听蚊子唱歌,这是那些夏夜里我能捕捉到的唯一的美好。

每到这个时节,也是老二老三战事正酣的时候,夜夜有恃无恐的踢打开战,身高占优势的老二常常睡梦中伸直了腿越了界,警惕性很高的老三立马又踢又跺予以反击。老二打不过就哭,老三认死理丝毫不为她的眼泪所动,死守着她的地盘寸步不让。娘在院子也睡不牢稳,总得把她俩骂一顿方才安生。

睡到夜半,我蹑手蹑脚从她们身上爬过,吸溜下肚子,扁了身子从娘上锁的两扇木门逢里钻了出去,悄悄钻到娘身下,月亮半弯象被我啃了半圈光溜溜甜滋滋的冰棍,风一丝丝温柔的拂着我的小脸,我都想做梦了。恍惚中门环咣咣作响,似有啜泣声,娘骂了一声起身:老五一直关注着我的行踪,尾随而来,奈何她太胖卡在门缝里出不来,在那嘤嘤的哭。娘终究不忍心,开了门,让我们和她挤在架子车上。刚放了老五出来,老二老三放弃地盘也借势溜了出来。娘就骂我:都是我作的祸,不老老实实在屋子里睡觉。骂归骂,娘还是找来一张凉席,铺上单子,算是她俩新的根据地。

好多年,我对于童年的记忆还停留在那张红木大床,娘的这群崽崽开枝散叶,各奔前程,姐妹五个再也没有机缘挤在一张床上打斗,大姐常年在外上学,直至参加工作都很少回家,童年里的大姐姐雪莲一样高洁美丽,似乎从未沾染一丝烟火里的蒸腾和浊气。我对大姐姐美好的记忆也在四年前永恒的停留在刻骨铭心的记忆里——一场突如其来的重疾,大姐姐永远的离开了我们。

前年,八十岁的老爸突发脑梗,转危为安后在家休养,剩下我们姐妹五个轮流日夜看护,为了方便照顾,就在爸妈的床前打个地铺,宽大的红木床衬得日渐苍老的爸妈分外瘦弱。

一轮明月挂在窗口,凉丝丝的,月是同一轮月,却如此静谧,而老大,依然在夜的那头,离我好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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