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细节都让我的心里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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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我想,新年的第一篇文章送给我的外婆。不是因为慎终追远,民德归厚。而是,最近我不知是真做了梦,还是产生了臆想。

感觉我外婆揪着我的耳朵骂我是一头猪,她说:“我俩感情这么好,死后,你连一次坟也不来上!”

“是啊,”我心酸如水,“不仅如此,我都快把你忘了。”我又补刀。

有孩子的这两年,我觉得干什么都不方便。去给外婆上一次坟并不那么困难,只要稍作努力就可以克服。再简单点,只要能忍受我娃可能会出现的不适哭闹就可以。(但是我娃狠闹一次,足够我整整一天开心不起来。)

有时候我也想和我妈一起去上坟,但她会劝我:你搞个孩子,来回跑,就算了吧。就像我爸,冬至清明,他早早就去把我爷爷奶奶的坟给上了,不带我们一起。好像有娃以后,我和娃合体成了一个大拖油瓶。

去年除夕,有一个机会。我开着车带着我妈和二姨去不远处的祭扫处。可是祭扫处的热闹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几百米的路水泄不通,无法停车,只能龟速向前,不能退。十几个交警维持着交通秩序,还急躁地发脾气。眼望着对面鞭炮轰鸣,浓烟四起,却怎么也无法抵达。我妈和二姨下了车,我只能顺着车队越开越远。就像元旦,想去罍街吃个晚饭,然后跟着车队只能路过,开远了,也就放弃了。

在千米之外的路边停了下来。我到后备箱拿出小推车。我妈打电话来说那里烟雾太大,人挤不进来,你就在车上看着你娃吧……就这样,我的小小的心愿也被挤没了。

其实就算上不了坟,在家烧几根香,点两支蜡烛,祈祷一下总是可以的吧。但是作为一个非佛系90后,我很不习惯这样。目前为止,我只烧过一次香,在科目二开考前。实在被骂怕了。

于是,我就将我外婆放在心里。准备有那么一点愧疚的时候,就拿出来,对她说:你依然在我心里。可是久而久之,日子推移,我几乎想不起我外婆来。

可能由于愧疚累积,就产生了如上所述的梦境或者臆想。除了这次梦境和臆想,20几年,外婆只骂过我一次猪。其他时候都是骂我“孬子”。再其他时候便一直在夸我。

骂我是猪的那年,我刚上小学,整个新年和表姐都在她家里过。除夕的夜晚,屋外大雪纷飞,地上厚厚的冰雪冻碴。她让我去屋后的邻居家把我小姨和小姨夫喊回来睡觉。表姐不愿意和我一同去,她已经洗好脚准备捂床了。

农村的雪夜格外亮堂,峭楞楞的朽木枯枝都是清晰的线条。虽然有些害怕(在生孩子以前我都很害怕鬼),但依然认真地走在雪地上,深深地烙下每一个脚印,返回的时候也还要踩着原来的脚印走,100多米被我走成了1000多米。

等我鼓起勇气叩开邻居家破旧的小门,黑压压的人群围着圆桌压牌九。里面一圈,外面一圈,最外面的则站在长条板凳上。笑声一浪又一浪地传过来。搪瓷灯罩下,一团暖黄昏暗的光四散开来。烟味呛人。我在人墙里找了两圈,找到了我小姨。她没鸟我,说再搞两牌就回去。

第一趟我空手而归,很快去了第二趟。这一会,一个男人呵斥我小孩子多管闲事,“回去和老妖婆说现在不回去!”大家哈哈大笑。我被吓跑了,因为看到他一手还捏着旁边女人的屁股。那女人,是小星子的妈,而这男人,不是他爸。

见人还没回来,我外婆开口:“跟个猪一样,喊个人都喊不回来。”我生气极了,穿上胶鞋准备回家,并且打算再也不来她家了。她又毫无逻辑地骂:“说你是你就回家啊,讲你两句你就要回家啊。还真是头猪。”后来我小姨回来,平息了这场矛盾。整个学生时期,我都很少被人骂,因此抗挫力比较差。

我并不喜欢去外婆家。因为土房子,灯泡是那种黄色的,光线昏暗不说,他们基本还不开灯。地上随时都是鸡鸭粪便,即使清扫完毕,也永远有一股鸡屎味。最讨厌的是咖啡色的糖鸡屎,沾到鞋子上,会让人郁闷一上午。

而且外婆嘴碎,管得又多,我们都不太喜欢她。喂鸡的时候,她对抢食的小鸡说:别抢了,要多孝顺你妈。表弟被洋辣子(一种很毒辣的青虫)辣到了,她让外公把整个树冠都砍了,埋怨洋辣子说:在家待着就好,出来害人就是不厚道……最烦的是,她穿着不合适的毛裤毛衣都要我穿,我嫌土,她说我不知好歹。

陪伴外公外婆首先是我妈安排的任务,后来成了一种习惯。寒暑假不去那待几天,就觉得不对劲。

我懂事点以后,她基本没再骂过我。只要有我在,烧饭洗衣做家务都是我包了。还帮她洗头、掏耳朵、剪脚趾甲、擦药膏……所以她天天夸我这个“大丫鬟”。看着我作业本上的对勾,很高兴。有时会跟邻居说,才二年级的孩子,几十加几十都会算。像是一个中生回答出“爸爸”的英文是father和dad,然后你一脸惊讶,对他竖起大拇指,赞:amazing!

不仅如此,她讲故事也从不考虑学情。夏日的夜晚,我们对着电视机,就着电风扇,边剥毛豆,边聊天。基本上都是她在说。

有一回,她说,小Q把谁谁开苞了,破了瓜,被抓了起来,她妈哭得眼睛都瞎了。过了几天,我回了一趟家,跟我妈转述,小Q和一个女孩把人家瓜田里的瓜都砸破了,被逮了起来。我妈一听就懂,说小Q现在还没放出来。

几年后,我在《警世通言》里看到杜十娘自十三岁破瓜,七年之内,不知历过了多少公子王孙,他们为了她情迷意荡,倾家荡产。才隐约觉得“破瓜”这词有点蹊跷,跑到我三哥家里偷偷度娘了一下才确定,小Q是犯了强奸罪。

外婆不仅不识字,耳朵也很聋,高中那会,韩剧《天国的阶梯》大热,节假日常有重播,她每次都要看。为了确定她是否真的看懂了,听懂了,我问她这电视剧叫什么名字,讲什么内容。她指着屏幕左下角的五个字说:二女调夫!(光看画面,她以为那对贫穷的兄妹本来是情侣)这震惊了我,嘿,我说,你真厉害啊!给《天国的阶梯》起了个小刀戏(庐剧)的名字!

外婆和许多老一代的人一样,经历坎坷,性格热络、能干好强。她是地主身份,第一任丈夫是自己舅舅家的表哥。婚后育有一子一女,可是丈夫很快患了肺痨卧病在床。后来因为成分的原因,改嫁给贫农身份的外公以求荫庇,生下三个女儿。然而并没有获得一点照顾与温暖,依然要自己徒手打江山

她被批斗过,瘸着脚回生产队继续干活。挖派河那会,老弱病残直接死在了还没成型的河道里。为了生存,她带着年幼的孩子,躲过监工,连夜跑出河道。有人追上来,她捂住娃的嘴躲到麦地里。土地承包到户以后,孩子们渐渐都大了一点,她又进城,挑着担子走街串巷,贩卖腊鸭鸡蛋。有时候和城里人换一点衣物带回来给大家穿。70多岁回乡以后,耕种蔬菜上街下乡去卖。一个月只能挣几十块钱。我表哥给她几百块钱让她别干了,她也不要。

她脸大,以自己脸大为荣。身体健硕,子女孙辈都无人能比。夏天我摸着她大臂下方垂下的一扇拜拜肉晃来晃去。她就骄傲地说,年轻时身体好,肉多、能吃能干,哪像现在的年轻人这么怂。

在泥沙俱下的时代洪流中,我觉得她才是那个蒸不烂,煮不熟,锤不扁,炒不爆的,响当当一粒铜豌豆!

外婆和外公感情并不好。跟老一代人谈感情,似乎在谈玄论道。

他们不仅分床睡,还是分房的。他们各自管钱,并相互嘲讽。在外婆眼里,外公小气、势利、没文化、懒惰、自私,对家人不管不顾。外公呢,偶尔教我两个简单的字,就让我拿去考我外婆,说,你外婆不是念过一点书嘛!还一个字不识,就是脑子笨!天天还以为自己是太上皇!

有几次,外婆哭着把我妈喊回来,说外公偷她的钱。明明就放在被絮底下,50块钱,就不见了,是卖了几个月蔬菜挣的。每次都是外公一进去翻找就又有了。清官难断,让我妈和姨妈们都很为难。为了不升级矛盾,她们给外婆房间配了一把锁,让外婆不放心就把自己房门锁起来。

外婆为什么怀疑外公呢,她多次举证,说外公喜欢贪小便宜。每次从开小店的二姨家回来,都要捎点火柴蜡烛等针头线脑放在裤包里。那年挖井,他从谁谁家里捎了几十块砖等。

外婆生存能力强,控制欲也很强。有时我感觉外公和她生活一辈子也挺压抑的。有一年春节我去看她,夜晚,对面的天空突然绽起了烟花。我激动地跑阳台去看。外公也蹒跚着跟在我后面要去看。

烟花落幕。外婆对着外公嚷起来:“放烟花,你没见过啊!你看什么看!人家小孩子!你个老头子看什么看!”那一年我也20岁了。看见外公被说得落寞无语,像是一个真犯了错的孩子一样扫兴地走开了。我有心疼,给他盛了一碗面条,安慰他说:“她就那样!你别睬她!”

有两次,外公支使我去对外婆说,女人活得越久越不吉利,会成精。蹲在灶台拐角,等小孩子去送饭,就一把拉过来,专啃小孩子手爪。听得怪骇人的。很小的时候我是信这样的话的。因为我奶奶也同样跟我说过

我想象着她们扎着蓝色的三角头巾,窝在灶台的拐角,白色的头发从头巾的边缘冒出来,满脸深刻的皱纹,牙齿参差不齐,如果做个鬼脸一定是很吓人的。但是我相信她们不会啃我的手爪。

我舍不得她们死。冬天里,外婆不用去街上卖菜,会起得晚。有时我一睁眼,整个屋子通亮耀眼。再看外婆一点动静也没有,不免担心,抽出手挠挠她的脚底板,她躲了躲脚,我才放心。我对我妈也这样做过,但我都没告诉过她们。怕她们说我咒她们。

上高中后,在一起的时间变得更少了。每次分别,她都要从小手帕里拿出皱巴巴的20元钱给我当返校的车费。大学毕业后,她了解到现在国家都不包分配了,要学生自己考试很辛苦,很是气愤。结婚以后,她问我们有没有吵过架,并劝我们别吵架。 她对我表姐和姐夫在一起几年没有孩子,一结婚很快就怀孕这事感到很惊奇,她不知道现在的各种避孕措施。她骂我表弟一来就顾着玩手机也不理她他们。她和我小姨吵架,说她多抹了我哥送给她的芦荟胶……

2014年5月,外婆92岁高龄去世。死前遭的罪不算太多。大家该悲伤的也悲伤。嚎叫、痛哭仪式感也都有。前后三天,最后一天骨灰盒落葬后,有亲戚朋友就去了KTV,他们把这次相逢当成一次聚会。五外公(外公的五弟)说:“老家伙这么老才死,让他们去放松放松吧。”

7月份的家庭聚会上,外公说再找个老奶奶一起过日子就好了。厨房里三个女儿面面相觑。小姨很幽默说:“你敢找,别给阿妈来吓跑了!”我二姨脾气略暴,不满地说:“自己都是要往泥土里钻的人了。”我问我妈:“作为子女听到这样的话,你生不生气?”我妈向来务实,凡是发生概率较低的事情从不会引起她的焦虑。“生啥气!显然不可能,你听他的!”

不知道我外婆知道后会是什么心情。我总觉得以她极其稳扎、乐活和强势个性应该不会觉得悲凉和凄婉。也许会哼出一声:试试看!

如今外公外婆都去世了。他们的儿女也都60上下了。生活重心转向我们的工作与婚育。有时他们聊起外公外婆,我才知道,外婆和邻居争吵,被一个女人掌掴过一巴掌。外公喝醉酒,邻人在他手心里涂上糖鸡屎,再用鸡毛挠他的额头,结果,外公去挠痒,满脸的鸡屎,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这些细节,都让我的心里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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