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在路灯下如一株不起眼的植物立在百花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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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分类:都市文学

一、
天微明起来晨跑,在小区的滑滑梯那里,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背对着我在荡秋千.

熹微的晨光里,我看不清他的样子,但我想我是认识他的,搬到这个小区一年多了,物业的小伙子都很熟悉了,他们大多20岁左右,操着南南北北的口音,在小区里热情地忙碌着。秋千在春光里静静的摇摆,我在心里暗笑着那个童心未泯的人,耳边却传来的是李叔同满是离伤的《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谁在听这么老的歌啊,我四下里找寻,竟然还是那个荡秋千的大男孩!我的心一下湿润起来,也许为了生计,也许为了梦想,他离家别母,来到这个城市。在喧闹的白昼,站立在门口,机械地向每个过住的业主、访客敬礼、微笑。没有人在意他只是一个孩子,一个懵懂青年,他努力地扬起嘴角的弧度,努力蓄一些青涩的胡须,努力装扮成成熟的样子……

也许只有在这时候,在这个半明半暗的晨光里他可以快乐的做回自己。


上班的路上总是经过那座桥-新丰桥。从北岸的桥面断断续续一直延伸到马路上

是三五成群的等着出卖体力的人。他们大多是男人,带着硕大的水杯。黝黑亦或是发黄的脸,高声阔语地谈论着家长里短。偶尔有一些穿着暴露的女子经过,他们会停止了说笑,用赤裸裸的目光把那些妖娆的女子从桥头送到桥尾。

在这群劳工里面,当中也有一些粗壮的女人,在冷风中扎着绿方格的头巾。叽叽喳喳地说笑如同河道里游过500只鸭子。一但有掮客或雇主的车停在桥头,那些刚刚还在热聊的男男女女,便一拥而上,一番讨价还价之后,在雇主挑剔的目光下,三五个身材魁梧能说会道的人被挑中。他们是不会掩饰喜悦的,伴着生意来了话语讨生活去了。

找到活的,带上箕簸扁担等劳动工具,匆匆忙忙跨上电驴,跟牢雇主的小车,七拐八拐地消失在小镇的里弄里。而那些被落下的男男女女又在桥墩下吹嘘。他们不会孤单,肩挑肉担的生活压弯了他们的瘠背,也凭添许多岁月的痕迹。但不妨碍他们乐呵呵的生活。


鲁肃公园的北面有一块空地。那里总是停留几辆载满旧砖的拖拉机。靠近路边的树荫下,总是簇拥着一群男女老少,听口音是皖北人。他们围坐在一起或打牌或嗑瓜子偶尔还有一些女人的加入,怀里抱着个娃,或抱着红红绿绿毛线娴熟地织着毛衣。

他们的身份是职业卖砖人,当然卖的是用过的砖。眼下每个城市建设都轰轰烈烈。

大刀阔斧的拆迁是少不了,而那些拆下来的东西是一文不值的。不知什么时候起,这群北方的农民在这废墟里嗅到了商机。他们在工地上拣拾这些别人不屑一顾的旧砖,然后敲敲打打码得齐齐整整拉在集市上卖。而那个时候,这个小镇作为港澳猪肉特供镇,养猪的农民遍地开花。不断扩大的猪棚让旧砖成了抢手货,而那些来自北方的贩砖人也的确尝到甜头。

而在那举世闻名的事件之后,几乎是一年之间,镇上的猪棚就被拆得一干二净。谁还来买他们的砖呢?由门庭若市到门可罗雀,那些黝黑的北方汉子还是在公园的树荫下打牌、嗑瓜子。他们早已经不是农民了,早已经不过黄泥裹腿的日子了,那是什么理由让他们继续停留在这个城市?不得而知。


喧嚣了一天的公园,在华灯初上的时候是属于我们俩的。四下里寂静的,只有我和熊大的脚步声。一声环佩叮当的悠扬,划破了夜晚的宁静,余音缭绕的传响却似幽兰般的美好,又似木鱼,叮叮当当意外地带给你平静的惊喜。

卖麦芽糖的!
我欣喜的跟身边的他说,顺着声音我们加快了脚步。而那环佩叮当的悠扬始终在密林深处。有点不舍,最终还是放弃。

我想着那个卖糖的人,大约是黑而精干的老人,也许舍不得自己一生的手艺,便舍弃鸡犬相闻的乡村生活。在城市的繁华地段,挨着高楼大厦的边沿,推销他的产品。简单的口粮,粗淡的饮食。轻薄的被褥,冰冷的铁床。尽管日子有些苦涩,但是日日的行走,助长了他的健壮。
.......
就这样走走停停、走走想想,时光绕转一个多小时。我们再度回到公园的门口,环佩叮当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那个卖麦芽糖的汉子立在路灯下。啊,是个黑瘦中年人!白色的衬衫扎在黑色的裤子里,脚上是军绿的解放鞋。

我被我前面的胡思乱想所缠绕。那些命定的禁锢,弹指之间,炸开了,然后无数的弹幕在我的眼前浮现:他为什么干这个呢?他能养活自己和一家老小吗?他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
.......
他依旧立在路灯下,如一株不起眼的植物立在百花深处,隐秘盛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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