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愿这些故事化作风筝飘浮在记忆的长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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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分类:现代诗歌

欹斜的老街,匍匐的土墙,丛生的灌木,散落的灰瓦,泠泠的风声,瑟瑟的枯草,无不书写着深冬的寂寥和忧伤

这是一爿国家规划正待开发的小村庄,村人们正陆续搬离,留在身后的是片片冷寂,我独行在老街上,像一只孤雁,耳畔是雁阵的呷呷和鸣,眼前是村人的历历往事。

邻居家的“老婆儿娘”

“老婆儿娘”是对门的一位老太太。按辈分,和我爸妈是平辈,按当地的称呼,我们该叫她“娘”;可她的年纪要比爸妈大上二十几岁,一副老太太模样,因此也就得了个“老婆儿娘”的称号。

“老婆儿娘”已是颐养天年的年纪,棕红的脸上纵横着深深浅浅的皱纹,尖下巴,牙齿七零八落剩的没有几颗,嘴向里陷着,显得下巴格外的突出,她小鼻子小脸儿,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一个髻子,头上戴一顶黑平绒的小帽,小帽的额际钉一颗绿莹莹似猫眼般的石头,颇有几分与众不同,她从前可是大家闺秀,听说是地主家的小姐。这位小姐打扮并不入时,除了夏季,终年总穿着一件斜襟的蓝洋布褂子,大裤裆的黑色裤子,三寸金莲因为打了裹腿显得分外的伶仃。每次想起她,眼前出现的都是罗中立的油画“父亲”,一样的沧桑,一样的质朴,实在是天生的一对。

“老婆儿娘”手巧是出了名的。那双瘦骨如柴的手,纺棉、织布、做衣裳鞋袜样样精熟,是一条街里没人能比的。夏日午后,她从不休息,坐在门口大杨树底下,忙着做活计,什么猫头儿鞋,虎头帽,花鞋垫儿,轮番地做。那时家家儿孙多,又都靠手工,所以她总是忙了这家的忙那家的,终年忙不清。在我的记忆里,春夏秋三个季节,她就一直坐在那里忙着,忙成了大树底下的一尊雕像。

“老婆儿娘”早早地守了寡,门口的那棵大杨树和那截子土墙就是她的老伴儿,她成天地守在土墙根边的大杨树下,听树叶哗哗地唱,有时也自言自语,像是在和它们交谈。

麦收时节,她把摘净了枯叶的麦秸儿用水浸透,等晾到半干再压扁,然后编成小辫,缝制草帽儿。编剩下的秸秆儿,在我们好奇地注视下,魔术般地编出个戒指啊,手环啊,小蚂蚱啊……有时,还特意用新割下的麦秸儿编几个大田螺送给我们,逗引的我们几个孩子总往她那里跑。秋天剥下来的玉米皮儿,在她那里也能妙手生花,编个蒲团啊,草鞋啊,又经济又实用。

她最不讨人喜欢的就是“杀生”。夏日雨后,村南的水塘里青蛙就咕呱一片,乱成一团,吵得人睡不好觉。这时,却是“老婆儿娘”家开荤的日子,“老婆儿娘”家的几个半大孙子,拿着大盆,争先恐后地往水塘跑,半个小时就能捉来一大盆青蛙,用篦帘盖着,抓出一只,刀起腿落,干净利落。没了后腿的青蛙被扔在地上,四处奔爬,叫声凄惨。有时它们逃过大街,躲到我家。妈妈总会来一句“作孽啊”!就不再说话。所以,一听说谁要吃田鸡,我身上就发冷,那些被剁去两条腿的青蛙在我眼前直蹦跶。

如今,“老婆儿娘'早已走远,消失在了岁月的尽头,但那树、那墙、那人却依然清晰。

土墙里的一家

从大队部一直向东,走一百米吧,就到了我家。在这狭长的小街上,有一户矮墙土院人家,破落的房子,斑驳的前脸,正门两侧一人高的位置各有一方神龛。

院儿很大,西南角是一座猪圈,一间茅厕,还有一爿大大的麦秸垛。三五只土鸡悠悠闲闲地在这方院子里溜达,偶尔丢下几粒粪便。

土墙头高低不平,被淘气的孩子扒的已不再平整,倒像是一处遗迹,墙根儿底下落一溜细细的土面儿,上面缠缠绕绕是虫豸爬过的痕迹。每每从门前走过,会听到圈里猪崽儿在阳光下酣睡时发出的哼哼声和一身华彩的雄鸡高亢的鸣叫。

院门很敞,其实也算不上什么门,就是土墙上留了一个大大的豁口,然后砍一些杨树柳树枣树槐树的枝柯,用些布条子黑钉子固定好,做成一扇篱笆门,稍不留神就会扎了手。

两扇开裂的原生态的正房门总是敞开着,像张着一张黑洞洞的大嘴,让你不由得就要往里头张望。这时你常常会看到“老其实”正蹲在土院里收拾他的锹啊钯啊等农具,旁边和煦的阳光里晒着他八十多岁的老母亲,正低着头两手搓着斜襟上的饭渣子。我一直都有一个疑问,这个满脸胡茬子的黑瘦的男人为什么叫这么一个奇怪的名字

“老其实”除了上有八十岁老母,中间有一位智力不高的哑巴妻子,下边还有两个不精的孩子,大儿子叫“傻大雪”,女儿叫“李大辫儿”,我们有时会伴着鬼脸“大便”“大便”地叫她,她就叫骂着追着我们跑。

哑巴女人冬天是一件对襟大红袄,袖口经常被鼻涕蹭的黑亮,春秋穿一件土粗布的斜襟短褂,夏天时天热,常常是光着上身,垂着两只袋子似的乳房,走起路来就随着身体左右地摇晃。有一次她突然得到了一件新的的确良衬衣,穿在身上,满村串着给人们显摆,见人就俩手抻着下襟在空中挥舞,口里叽哩哇啦地冲着大家叫,一边叫着,一边撅着屁股,迈着鸭子步,赶到下一个人跟前卖弄。

这家人就这么无关紧要地生活在这个村子,生活在人们中间,她们生存的意义,无非是给人们增加一些笑料,给这支舒缓的乡间小曲添几个漂亮的滑音。

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我们国家还处在农耕时代。当时也就是这个时节,玉米刚刚收获回家,剥了皮的玉米堆了金灿灿的一片。土院湿气重,“老其实”决定把玉米运上房顶晒晾。怎么送上去呢?两只柳条筐,一条长扁担就是运送工具。“老其实”踩着吱吱扭扭的木梯上到房顶,手里拿着扁担的一头,扁担另一头从房顶上输送下来,预备往上提玉米,下面的耄耋老母就在院里,把玉米装进筐子,用扁担一头儿的钩子钩住筐提手,然后喊一声“钩好了”,上面的人动手往上提,一筐玉米就这样被送上房顶。然后装另一个筐,当上一个筐被扁担送下来时,这个筐也装满了,这样轮番往上运。

娘儿俩配合着往房顶运送玉米,挺默契,可接下来也不知怎么那么寸,就出事了。这次,扁担钩没有被老太太攥住,钩子在筐提手跟前虚晃了一下,就直奔了老太太的鼻子,不偏不倚,正中老太太一侧的鼻孔,老太太顿时慌了,大声地冲着房顶喊:“钩住了,钩住了!”儿子一听,麻利地往上拽,老太太一个打挺站起来,可钩子像长住似的,愣是没从鼻孔里拽出来,只听“哧”的一声,老太太的鼻子豁成了两瓣,瞬间就血流如注了。

这是这家人生活中的可悲可怜的一幕,但却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笑谈,让小村里的气氛着实地活跃了一阵子。

白杨树下的外来客

我家东边是表姑家,表姑家的院里,有一株钻天的白杨,一到夏天,枝繁叶茂,肥硕的叶子像无数把扇子,风一过,就哗啦哗啦地响。午后稍歇,几位妈妈就聚到杨树底下乘凉。纳鞋底的,搓麻绳的,一边忙着活计,一边东一句西一句地扯着闲篇。

表姑说:“我家这几个小子,废的要命,你看你看,脚趾头都露出来了!”她指指一旁玩的小儿子“水子”。

联合妈说:“废小子,出好的,以后老喽等着享福吧!”

我妈问:“老水子也该上学了吧?他和我家换子同岁,是不?”

“换子”是我的小名,我们姐妹三个,才有了一个弟弟,爸妈盼子心切,所以我们姐儿仨的名字都是换字打头儿。

几个女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儿,声儿不高,好像午后的凉风。

不知什么时候,门口飘进来一个老太太。短发,中分,两鬓的头发缕在耳后。穿一件靛蓝色的细洋布褂子,一条灰裤子,方口家做布鞋,一看就是一位利索的老太太。

这位老太太面生,她不报家门,只说路过这里,口渴了,讨口水喝。我们几个孩子就跑进屋里,用瓢在水缸里舀出半瓢清水,端出来给她喝。她咕咚咕咚地一饮而尽,说一句“舒坦”!然后在让给她的小凳上坐下来。

她抬头瞅瞅头顶的杨树,此时,白花花的阳光在枝叶间透出无数个亮点,这亮点又变成无数条射线,刺得人睁不开眼。她的目光从树冠沿着树干一直向下游动,最后落到裸露在外的虬曲的树根上。她自言自语似的说:“是棵好树,能福泽主人,将来一定是富贵人家。”然后把头转向表姑的脸,说:“这是你家吧?”表姑露出置疑的表情,问:“我这一天挨打受气,没过过一天好日子,还能富贵喽?”女人肯定地说:“等着吧,有那么一天的。”然后继续说:“你吧,三个儿子,一个姑娘,孩子们将来都是过日子的好手,现在不行,不等于将来不行,你会守得云开见月明的!”

大家来了兴致,把屁股下的板凳朝她颠两下,围了过来,手里的麻绳鞋底子也搁在了笸箩里。

七嘴八舌地问,老太太让问的人伸出手,手心手背地看,再抬头端详一阵子脸,就开始说了:“你的命运不太好,三十二岁会有血光之灾,遇亊要三思!”

听了这卦,大家不敢让算了,都怕卜了不好的卦象心里膈应,一时间人们不再说话,静悄悄的院里只听得到头顶的杨树叶子哗啦哗啦地响,一阵风过来了,汗渍的身子感到了一丝清凉,可人们的心是不平静的,大家都对自己未来的生活充满着好奇,好像这未来就掌握在这老太太手里,非想听到不可,所以很快就又询问起来。

后来话头儿就转向了我妈,老太太瞅了会儿我妈的脸,说:“你一儿三女,儿子最小。”

然后问:“你还想算什么?”我妈想想,说:“算算孩子们的前程!”老太太再端详会儿我妈的脸,慢条斯理地说:“老大姑娘爱张罗,干活利索,像个扒叉子;老二闷点儿;老三姑娘将来是个拿笔杆儿的;小子最小,可不能惯。”我妈冲着我喊,听见了不,三闺女,可得给妈争气!”我冲我妈看一眼,心想,说我呢,我能不听着?早听见了!

老太太什么时候走的,怎么走的,我不知道,但在我印象中,她似乎是神仙般地凭空隐去的。

后来我上了小学,成绩还算不错;上了中学,更加努力,学习也可,我可以连续三次数学满分,我也可以三天不出门,就为了证明一道几何题,结果开学后才发现,此题大家谁都没做。我们上学时可以降班,好多学生都会在中二降一年,以便巩固前两年的知识,好在中三一举中的,上个中专师范。我没有降,降班也需要找老师说情,我爸妈没文化,也不认识我的老师是谁,更不懂什么降班夯实基础,我一口气上完中学,考了个师范,我知道我也尽力了。

妈却说:“小时候算卦就说你是拿笔杆儿的,果然是!”可我知道,这不是命运的安排,而是我努力的回报。

多少年过去了,我已到了当年妈妈的年纪,可那棵钻天的白杨,那白杨下的外来之客却留在了我的记忆里,也许正是那无心地预言,成了激励我的动力,成就了我拼搏的人生。

神偷归来

一个名叫“金色海岸”的星级酒店里,热闹非凡。您可能要问:谁家结婚吗?不是!哪家做满月?也不是!您别猜,猜也猜不出,告诉您吧!是神偷刑满归来,酒店接风。

提起这个神偷,要从十年前说起。

当年,就是他把张庄搅得人心惶惶。村里隔三差五的有人家失窃,丢的东西倒不多,三头五百,可吓人不是!

老婆子小媳妇们一大早就聚上街头,嘀嘀咕咕,谈论着谁家又被偷的事儿。

“昨晚去老张家了!”一个老婆子神色慌张,小声说。

“听说老张媳妇看见了?”另一个好奇地问,声音也不高。

“长什么样儿?”人们异口同声,眼睛追着对方要答案。

“说是蒙着个脸,在墙头上跑得飞快!一溜烟就不见了,像个江洋大盗!”

“你见过江洋大盗?”另一个就笑了。

连着几起失窃案之后,公安局过来调查,可没有线索,就撤了。人们互相猜测着,从村东头数到村西头,又从村西头数回村东头,一个个锁定目标,一个个又排除,到底是谁呢?大家一致认为就是本村的,要不对各家情况不会摸这么清!

正当大家狐疑时,事情有了转机。

这天晚上,村东头的老李加夜班,就他老婆一个人在家。他老婆有个毛病,神经衰弱,只要老李一值夜班,她就睡不着,所以今晚她特意多看了两个小时的电视剧,眼看12点了,自己也困了,才上了床,可睡晚了也睡不着,翻过来调过去地折腾。

突然窗前闪过一个黑影,老李老婆吓坏了,可又不敢喊,心里念着“阿弥陀佛”,一动不能动了,只耳朵竖得老高。就听门闩“吧嗒”一响,贼进了门,猫一般的步子,他先往衣架前,抓遍了每件衣服的口袋,掏走了白天刚装上准备买衣服的300块钱,然后是翻抽屉的声音。老李老婆真是度秒如年啊,心跳得咚咚的,真担心贼听见,心里一个劲儿地祈祷:快点走吧!

怎么没动静了?老李老婆的心揪紧了,眼睁开个缝,想看个究竟。不看不要紧,这一睁眼,正见一个黑大汉朝着自己走过来,老李老婆“啊”的一声从床上跳起来,贼也吓了一跳,紧跟着扑上来,要捂老李老婆的嘴。老李老婆也急了,上来就是一把,想抓下贼的面罩儿。贼一见大事不妙,撒丫子就往外跑,三两步上了墙头儿,跑了。

第二天一早,街面上热闹极了,大家三三两两,议论纷纷。

“听说那贼要耍流氓,被老李老婆抓花了脸!”

“是昂,这下有证据了!”

那贼的脸上确实带了彩,她老婆问他,说是夜里撞床沿了,自己找了个创口贴贴上了。他老婆没多想,当然也没有和昨晚的失窃案挂上钩,自己的男人什么人还不清楚,那事儿绝不会干!

办案人员带着老李老婆一家家地排查,到他们家时,见他带伤,警觉起来,一个劲地盘问,老李媳妇还说,放心吧,绝对不是他!他什么人大家还不清楚?再说,你看他那条腿,他也得干的了啊?

那贼小时候得过麻痹症,一条腿落下残疾,生活上倒是不受影响,能挑能担,可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昨天那家伙可是飞檐走壁,如履平川。你再看他,可能吗?

想想是不大可能!一个今天帮这家明天帮那家的老好人,怎么可能是贼?可真相总有大白的一天,当警车鸣着汽笛把他带走的一刻,左邻右舍的都懵了。

有人就说了,莫不是中了邪?多好的一人怎会干这事儿?有好事者就在那贼的老婆哭天抹泪的时候叫来了“大师”,一个黑红脸膛的大汉,留着一拃长的胡子,穿一身仿丝绸的白色衣裤,他在屋里屋外地转了两圈,开始做起法来,只见他双眼紧闭,口中念念有词,右手不停地掐算,突然二目圆睁,往院子西南角一指,那有“灵性”。

大家被吓着了,面面相觑。有人好奇地问:“他们一直住在这儿,以前怎么没事?”

大师微微一笑,反问:“以前,是不是土院子?”

“是啊!”

“那就对了嘛!土层透气,现在铺上水泥,他被封在下面,能不闹吗?这儿埋的是位神偷,这家男人被附体了!”

大师说的有鼻子有眼儿,大家深信不疑!那怎么解决呢?大师发话了:请出来!

于是择一个黄道吉日,焚香祷告后,一群胆子大的开始请神偷。院里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七嘴八舌地围着看。突然,一个人的铁锨下“咔”的一声,有东西!院子里静悄悄的,大家屏息凝气盯着看。铁锹端上来了,是一截骨头,接着又一块儿……大家直夸大师神算,还一个劲儿地安慰女主人,别伤心了!你家男人真中邪了,要不然他哪会干那事儿,他也是身不由己啊!

一个月后,法院判决书下来了,有期徒刑十年。

十年的变化可真大!女儿嫁人生子,儿子结婚养家,没有他的日子,大家过得也不错。在监狱里,他不但当上了爷爷,还当上了姥爷。今天,他出来了。

村里又沸腾了!大家都在议论,神偷回来了,他还会偷吗?

神偷不是让大师请走了吗?不会了吧!

如今这个小小的村落,将载着她的故事消逝,或许某天,我们会忘记她的样子,惟愿这些故事,化作风筝,飘浮在记忆的长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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