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老胡 朝夕相处会生厌隔开了又常常想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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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胡,大名胡之谦,时年42岁,中等身材,圆脸,小眼睛,头发微秃。傍晚,老胡去鸭棚里给鸭子送食,他上身穿一件肥大的夹克,蓝不蓝,灰不灰,已看不出本色,下面是一条米黄色的棉布裤子,皱巴巴的,象他的脸一样没精神。他手里端着一只旧收音机的外壳,这就是盛鸭食的工具,里面装着稻子 、鱼肠子、小鱼小虾,有时候是麦粒、蚯蚓、蚌肉等。

城建局宿舍区有一大块空地,为方便职工生活,局里安装了公用水龙头,整整两排,还建了自行车棚,所以这里每天都很热闹。后来有人带头搭了个鸡笼养鸡,于是越来越多的人纷纷效仿,老胡不养鸡,他喜欢鸭,就养了两只鸭。两只鸭子吃不了多少,乡下的亲戚送两袋稻子或麦子,主食就有了。鸭子爱吃腥,水池边常有鱼肠、鸡屁股之类。老胡勤快,挖蚯蚓、摸螺蛳、捞河蚌,买菜时顺带一点小鱼小虾,所以两只鸭子一直没断过荤腥,营养很好。鸭子们也很争气,一年中有大半年的时间下蛋,每天两只,老胡特别开心,清早第一件事就是去鸭棚捡鸭蛋,遇见早锻炼的人就炫耀。鸭蛋真大,老胡一手几乎抓不下两只,“你瞧瞧,这蛋快赶上鹅蛋了,”老胡努力睁大一双小眼睛,龇着一嘴黄褐色的牙齿说道:“这才是真的,它能给我提供营养,其他都是假的!”

老胡经常吃鸭蛋,炒鸭蛋、蒸鸭蛋、鸭蛋汤,他说鸭蛋清火,实在吃不了就腌起来。阳台上有一个石臼,那是老胡贩卖古董时从农村淘来的,青石凿成,四周刻有纹饰,还有石匠的字号,最重要的还刻有“大明永乐年制”的字样,因此老胡认定它是一件古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让它物尽其用。老胡去白苎山挖了一袋红土,放在石臼里,和上盐水,将鸭蛋揣进去,一次正好腌50只。不知是红土的原因,还是石臼含有某种微量元素,咸鸭蛋特别好吃,蛋白细腻弹牙,蛋黄沙而多油,老胡如获至宝。偶尔,有人赶上饭点,老胡会切1/8给他品尝,嘴里不停地念叨:“好东西哦,一般人我才不给呢!”

老胡养鸭已经是20多年前的事了,如今能记得的人恐怕只有我了,谁还记得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呢?老胡生在芜湖,文革期间下放到当涂,种过田,也当过工人,1978年考取合肥工业大学建筑分校“工民建专业”,1982年毕业分配至当涂县城建局工作。我1990年毕业分配来城建局设计室,才认识老胡。从人们的言谈中对老胡有了一些了解:会挣钱,小气,思维独特,讲话口无遮拦。老胡在单位留下一些笑柄,比如他夫人生产时,岳母来探望,问生了个啥,老胡随口答道:“和你一样!”岳母气得架不住,知道姑爷不着调,只好把肚子揉揉。再比如,单位同事结婚,向他借钱,他说:“这年头,能借老婆不借钱!”呵呵,可笑不?

但是老胡给我的印象不坏,我来单位报到的第一天就遇见老胡,见我带了不少行李,他主动帮我送到我的单身宿舍,并且简单介绍了局里的情况。后来他邀请我去他家玩过几次,彼此渐渐混熟了。老胡心地善良,从无害人之心,同事家里有了天灾人祸,都会关心一下;他心直口快,实话实说,跟他打交道,你不必玩心眼、打哑谜;他为人还算正直,对领导和群众一样,对富人和穷人一样,绝不会做那种媚上欺下之事,所以和他相处有一种安全感。他从不占别人的便宜,也不允许别人占他的便宜,与人相处经济上分得清清楚楚。有人据此说他小气、抠门,我不赞成,因为每个人的钱都来之不易,精打细算无可厚非。

上午7:30,老胡骑着他那辆“永久”牌自行车去局里上班,自行车用了近20年,就像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许多地方掉漆,钢圈锈迹斑斑,坐垫上包着塑料袋和旧毛巾,购物篮用皮线扎着,龙头上的铃铛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也没再配。车身在老胡笨重身体的碾压下咔咔作响,仿佛老牛沉重的喘息。老胡到了城建局大院门口,下车,因为支架的弹簧坏了,无法固定,只好将车靠墙放好。门卫老张眼尖,看见老胡来了,叫道:“胡工,有你的杂志。”老胡业余时间喜欢舞文弄墨,所以订了几种文学期刊,每次收到新刊成了生活中一大乐趣。“哦,谢谢张师傅!”张师傅在这儿看门多年了,与老胡很熟,喜欢开开无伤大雅的玩笑,他指着老胡的自行车说:“胡工啊,你每月挣那么多钱,怎么骑这等破车呢?人家都开四个轮了,你怎么说也要买辆电瓶车吧!”老胡憨憨一笑:“没钱呐!再说这车就像我的老婆,怎么能轻易换呢?”说完推车走进院内。

设计室共有16个员工,一个主任,一个副主任,一个会计,一个资料员,两个主任都是高级工程师,其余为助理工程师或工程师。论资历,老胡早该评“高工”,但是卡在“外语”上了。为此,夫人没少骂他,骂他猪脑子,骂他不争气。老胡也不生气,满55周岁就可以免试外语,机会是有的,怕什么?设计室有两个大办公室,隔成一个个方格,每人一格。老胡坐北边中间的一格,桌面上有一台电脑,还有几本书、文件架、绘图仪、茶叶筒、笔筒、茶壶等,稍显凌乱。老胡泡了茶,坐下来翻阅杂志。老胡不用茶杯,而是一只紫砂壶,壶盖用一根细绳拴在把手上,防止打碎。壶身因经常摩挲而油光发亮,壶嘴结着厚厚的茶垢,叫人恶心。我曾劝他每天洗洗,他说壶要茶养,不能洗,洗过味道就不醇厚了。

因为工作的特殊性,设计室上班比较自由,早迟无所谓,甚至不坐班也没关系,只要按时完成自己的任务即可。原先吃大锅饭,拿固定工资和奖金,干多干少、干好干坏一个样。改革以后,个人收入同业绩挂钩,多劳多得,少劳少得,这样大家千方百计抢业务。老胡不喜欢接近领导,也缺少人脉,所以业绩一般。老胡的爱人杨秀琴是小学教师,业余辅导学生,每月挣钱不少,所以老胡不着急,有项目就做,没就写他的小说,乐得清闲。老胡文笔不错,在大大小小刊物上陆陆续续发了数十篇短篇小说和散文随笔,目前正在构思一部长篇小说。老胡不写诗,无论古体诗还是现代诗,他一向认为现代诗多属无病呻吟,要么如大白话失之简陋,要么如精神病人的妄语逻辑混乱,令读者不知所云。古体诗呢?今人文言功底浅薄,写格律诗不过是七拼八凑、胡乱堆砌,而且今人急功近利,缺乏古人的闲适、恬淡,故写不出古人的气魄和意境。

下午,局里开会布置年度考评工作,年度考评事关年终奖金和职称评聘,是大事。局长首先宣读文件,强调坚持原则,以每个人的德、能、勤、绩为依据,杜绝拉票。其次将评优指标分解到各科室,然后由各科室自己推选。设计室共有16人,按百分之十的比例再四舍五入,分得2个指标。象大多数单位一样,城建局的评优一直采取“无记名投票”的办法,不问表现,不谈业绩,只看人缘。大大小小带“长”字的,得票自然多些,夫妻双职工的具有先天的优势,普通员工就靠拉关系。临时抱佛脚不行,平常就要经营,吃吃喝喝,打球下棋,钓鱼唱歌,所以凡是那些会来事的往往占便宜。看看历年评优评先的结果,总是那些人,除非他们自己不想要了,其他人才有机会。这种考核办法一直饱受诟病。领导为转嫁矛盾,干脆将指标下达各部门,让员工“狗咬狗”,自己乐得清静。科室小范围人数少,大家建议轮流坐庄,每个人都有机会,看起来似乎更公平,也就这样实行了。

首先轮到的是两位主任,然后张、王、李、赵……轮到老胡时,往往出现新的情况,比如某某即将退休要照顾,某某小青年要评工程师要照顾,某某女同志要照顾,该照顾的都照顾了,主任又换人了,又得重新排队,老胡气得在会上骂娘,但是毕竟势单力薄等于放屁。老胡心里默算,除自己以外其余15人都评过“优”了,有的还不止一次,连最年青的资料员小郑都评过了,今年怎么也轮到自己了,但是放心不下。还好,主任第一个推选老胡,其他人一致举手通过,接着就嚷嚷着要老胡请客。老胡说,你们评优谁请客了?为什么轮到我就要请客?你老胡有钱啊!你这一次是全票通过,实至名归啊!该请,该请!大家一致附和。老胡好说话,再说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了个“优”,大有扬眉吐气之势,大手一挥:“好,请客,今晚姑孰酒店!”当晚老胡花了五百多,大家酒足饭饱而散。

回到家,杨老师正在客厅看电视,担心影响女儿学习,音量调到很低。老胡评了优,加之喝了几杯酒,显得很兴奋,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杨老师指指女儿的房间,暗示他小点声,可是老胡哪里刹得住车?杨老师没办法,啪的一声关了电视,钻进卧室,老胡紧随其后也进去了。不就是一个“优”嘛,值得你这么开心吗?这不仅仅是“优”的问题,它事关我的尊严和在设计室的地位!人家轮了几次了,不想要了,才想起你,你还当宝贝似的!那有什么办法?会哭的孩子先吃到奶,拉帮结派我搞不过这班人。让你请客,那是宰你咧,他们评优、晋职怎么不请客?老实人总得吃点亏,算了算了,这点钱我花得起。就你有钱?人家一个设计师一年挣几十万,听说你单位的王工和张工都住别墅、开宝马了,你有什么?一下子戳中痛处,老胡不再做声,去卫生间洗漱。本来老胡想趁着酒兴和老婆亲热一番的,突然如一盆凉水浇在头上,兴味索然,各自睡觉不提。

一个周末的下午我去老胡家串门,杨老师和女儿都不在,就咱俩。老胡首先带我参观他的藏书,整整两个书柜,还有四个大纸箱装的也是书;其次展示他的藏品,有字画、陶瓷、古钱币、邮票等;最后展示他的酒柜,老胡爱酒,到哪里都喜欢买两瓶当地的酒,天长日久收集了不少。酒是粮食的精华,各方水土都含有独特的微量元素,因此也体现在酒里,李白一路走一路喝,所以得天地日月之精华、聚四面八方之灵气,所以才有“李白一斗诗百篇”。藏酒中不乏泸州老窖、郎酒、董酒、洋河、汾酒、西凤等全国名酒,也有“双沟”“四特”“明光”“青稞酒”“伊力特曲”等地方名酒。还有几瓶洋酒,说是在外事处工作的弟弟送他的。老胡请我品尝他的“张裕金奖白兰地”,用搪瓷缸倒了一点递给我,我一饮而尽。老胡赶紧夺下缸子,眼睛瞪得老大,大得眼珠子差一点迸出来,你怎么这样喝?算了,不给你喝了,这点酒不够你喝的!喝酒要慢慢品,才能品出滋味!我第一次喝白兰地,说实话味道不咋地。

然后我们聊起单位里的事,比如人事安排、奖金分配和人际关系。小周,老家哪里啊?巢湖。哦,我老家芜湖,我俩都是外来户。小周是党员吗?不是,正在积极向党组织靠拢。年轻人求上进是好事,但是在这个单位你想出人头地不容易!为什么呢?你看,局长、书记、各股室负责人大多数是本县人,个别外地人也是有来头的。像你我这样的外来户,没有任何背景,根本进不了领导的视线,不要说提拔,就是入党也很难!我若有所思,老胡继续说道:“我观察你一段时间了,不喜欢接近领导,不会吃喝玩乐,说话直来直去,不知道吹牛拍马、见风使舵,是不是这样?”“是的,我只想干好自己的事!不喜欢的人不愿和他打交道!”“这怎么行?要学会拉帮结派、逢场作戏、口是心非。这些人都是拉帮结派的好手,他们结成一个圈子,外面人很难挤进去。他们一荣俱荣,利益均沾,你永远只能在圈子外面欣赏他们的表演。”“有这么黑吗?老胡你是不是危言耸听了?”老胡嘿嘿一笑,慢条斯理地说道:“慢慢地你就知道的!我老胡也曾年轻过,也追求进步,结果怎么样呢?听我的,搞好自己的专业多挣钱最重要,权和名都是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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