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别人成为我眼前的一道风景 而我也将成为别人眼中的一道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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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说过,晨练是人与天地亲近的最好方式 。每天清晨,五一广场上人流如织,大多是晨练者。时间一久,晨练者从不认识到相识,相识后忽然间又无声地消失。来来往往,生生熟熟,聚在一起偶尔谈及此事,脸上除了错愕,内心免不了有些凄惶之意。一个鲜活的生命,每天在广场上蹦跶的人突然间就不见了,谁心里会静如止水?记得汉魏时期那位甚是了得的曹孟德,在其诗《龟虽寿》中写道:“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诗中写尽生命自然之法则,但活着究竟是件让人高兴的事,而匆匆去见马克思终是一件不幸的事情。为此,我便记下了那些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和事。

五一广场的西北角安放了不少健身器,每天清晨那里总会聚集一大批锻炼者,如肩肘运动器、肋木架、蹬脚器等简单的器材上总是人满为患。可唯有单杠、双杠及所谓的云梯等器材练者寥寥,偶有一、两个上杠者大多也仅是双手抓住铁杠拉伸一下身子而已。我也是此辈中人。实话讲,要上这几件器材倘没相当的臂力和专业技巧,一般人是很难玩转它的。可有天路过此地,却见一位晨练者双手握杠,身子轻盈,在双杠上做着旋转、空翻等难度极高的动作。从他在杠上连续玩出的招式看,他定是一位经过体操训练的人士。由于他精彩的表演,引来很多围观者,待他飞身下杠时,周围响起一阵掌声。
“喂!老弟,你怕是练过体操哟!”那位偶尔能在单杠上弄出几个花式的、身材瘦小的老何上前问起来。
“过去读书时是练过一阵子,现在退休了出来活动下,献丑了!”他双手抱拳,神情谦虚,白净的脸上还染上两块红晕。
“可以哟!我在广场快十年了,阅人无数,你是第一个能在双杠上做空翻的人。贵姓哟?”老何仿佛是个主人在对方肩上拍了一下。
“我姓李。”说罢,老李一把握住老何的手。就这样,大家知道了这位身材修长、腰板笔直、能熟练在双杠上做出各种动作的晨练者叫老李。老李的横空出现,自然给清晨的运动场添增了一抹亮色!这双杠、单杠也陆续引来了一些爱好者,有的来围观老李的表演,有的则跟在他身后上杠活动活动。尽管没前者那么轻盈、熟练,能获得一些指点心里也很舒坦。就这样,在老李的引领下,单、双杠这块三角地不再像过去那么冷清了。这大概就是榜样力量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就五年多了。老李除了自个在杠上活动身子,还常和一些爱好者聚在一起探讨单、双杠上运动的细节,以及体会。有时他也要动手、动嘴,给上杠的人讲上几句,做些示范。除此之外,也常听见他们聚在一起,谈论我省获得奥运冠军的著名双杠运动员冯喆、单杠运动员周凯。除此之外,老李有时还去足球场上跑步,感受着退休生活给予的快乐。
去年,由于生病我缺席了几个月的晨练,待身子稍有好转便急着又去了五一广场。可连续几天路过器械场地时发现,单、双杠上冷清了许多,既不见有人上杠活动,更不见老李那矫健的身姿。人就是这样,当你期待的人和事没有如你之愿出现,心里免不了有些失落。我有些怅然地离去,依旧来到平日自己活动的那株黄桷树下扭动身子。正在这时,身材瘦小的老何从绿道上跑过来,他看见我挥着手喊道:“好久没看到你了,旅游去了吗?”
我答生病了。他点了下头便又跑了过去。突然,我像记起什么事情似的问道:“何师,咋这几天都没看到练双杠的老李呀?”
“你还念着他啊?他梗了!”
“什么梗了?”我有些狐疑地盯着老何。
“脑梗啊!几个月前他突发脑梗被送医院了。”老何此时表情平常,没任何诧异之色。“不晓得咋回事?像他练得这么好的人会脑梗。你说这人啊,谁说得准?”老何边说边从我身边慢跑了过去。
秋深了,眼前的银杏树叶随风飘落不少。我简单活动了几下,便到一侧的木椅坐下。
今年初春的一个早上,我晨练后回家,路过网球场时猛抬头看见一位酷似老李的人坐在轮椅上,他目光有些黯淡,嘴角有些歪斜,身子侧在一边,腿上搭着一条绿薄毯。轮椅被一位面容憔悴的妇人推着。我看了他一眼,吃不准他是不是那位昔日在双杠上英姿飒爽的老李。后来我给老何摆起这事,老何说就是他。他说老李出院后医生建议去继续做康复治疗,否则以后情况不大理想,可老李坚持不去。我想大约还是这个原因。说着老何用指拇相互摩挲了一下,随口说了一个“钱”字!
听到这里我唏嘘不已。好端端一个人,突遇如此状况,确如古谚“天有不测之风云,人有旦夕之祸福。”我只好默默地祝福他慢慢地好起来!

不远处的棕榈树林又换了位新人,是一位个子不太高、但精神矍铄的老先生。自他走进这片林子,棕榈树下那些纸屑、塑料口袋,焦黄的叶片都被他收拾一净,连往日那坑坑洼洼的地面也被他用锄头铲得平平整整。老先生还有点古怪,每天他走进这片林子后并不急于锻炼,而是沿着林子边沿走上几圈,是在视察自己的“领地”,还是晨练前还需要一种仪式?有些事情是需要仪式感的。法国人类学家范热内普也说过:人的生命存在一个阶段向另一个阶段的转化,在转化的过程中需要一个仪式。而在中国,从古至今人从出生到死亡都伴随着一系列仪式感的。婚丧嫁娶、升学寿诞,都要在拟定的仪式中进行。虽繁琐,但国人心甘情愿而乐此不疲。
可一桩晨练有这必要吗?也许,这正是老先生与众不同的地方。只见他双目紧闭、双腿弯曲,而双手随意的放置腹部中央,大约沉吟一刻钟后,便像一只下山猛虎仰头向着天空发出一阵长啸。老先生声音悠长,其尾声竟和城市上空偶尔响起的防空警报尾声极其相似。待这一切完结后,他又才舒展双臂,亮开双腿,开始起他那随意的、没什么章法的晨练活动。一会儿在林子里出左脚甩左手迈步,时而又像只猴子在林子里跳来跳去,不规范不说、甚至有点儿滑稽。但他神情舒展,逍遥自在,全然活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所以他很是快乐,也很感惬意!
看着他,不由得让我想起林子里曾有的另一位晨练者,他也是一位有些年岁的老先生。可他和他的晨练方式完全不同,这种不同既表现在形式上,也反映在内容上。老先生个子中等,不修边幅,常年就一件蓝色衬衣。来了也不管林子里是否干净,把个蓝色环保袋往树枝上一挂,便双眼瞅着广场。7时许,广场上跳广场舞的音乐一响起,老先生便十分惬意地扭动起身子,踏着音乐的节拍自个跳将起来。他跳的既不是交谊舞,也不是民族舞,全是他随心、随性自编自娱的“自由舞”。舞蹈虽不流畅,但舞姿舒展、大方,别有一番韵味。最关键的是他任何时候出手、动腿,都能踩着音乐的节拍,所以他的“自由舞”还有些耐看。好几次,我竟看见他在即兴的舞姿中加入《草原上的红卫兵见到了毛主席》《红太阳照边疆》等“文革”舞蹈中的不少动作,如骑马、扬鞭,以及朝鲜族舞蹈中挥手击鼓等。这时的他神情祥和,双目微闭,一副十分享受和陶醉的样子。老先生定是一位“文革”过来人,甚至参加过“文革”宣传队什么的,要不然他的舞姿不会在不自觉中就揉进一些“文革”年代舞蹈的元素,不经意间也流露出一些怀旧的情绪。看来,每一代人内心中都有自己很难抹去的东西,只是在岁月年轮无情的碾压下,它们几乎被消磨殆尽;可遇上机会,就会像春天的小草窜出地表显露出活力与生机。有几次我说找老先生面叙一下,轮到我活动完结时已不见他的踪影。可从去年秋天算起,我已有半年多时间没见到那位快乐、自足、活在自己内心世界的老人了。他去了哪里?我不知道。望着那片静谧的棕榈树林,我只有默默地祝福这位不见了的老先生!
今春伊始,林中又出现这位怡然自得的老者,总算满足了我这无其他嗜好的、且关注普通生命的人仅存的一点好奇心。
岁月在无声地流逝,当我们在悲悼生命的脆弱时,也当赞美生命的强大与坚韧。尤其对这些能在暮年之际,还用一种坚强的信念和超拔的勇气去直面生命的轮回,去笑对一切磨难、苦痛的人,表示我最深切的敬意!因此,我会真实地记下他们。文章写到这里,突然我想起了卞之琳老先生那首著名的《断章》小诗: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今天我在这里记录别人,或许别人也在记录我。当别人成为我眼前的一道风景,而我也将成为别人眼中的一道风景。其实,人生是一种相互间的装饰而已,原本就不存在什么神奇。但无论何如,我依然会默默地记下它,以此献给最悲情、也最坚强的一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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