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大戏每个人都是台上的角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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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浮躁,还有人耐着心性写长篇,还有人用大把时间去读长篇,这年月,都已算不多见。所以,很多次,尽管《主角》大红封面上的那个古装美人,用一双美轮美奂的眼睛向我放电,我的手依然从它旁边掠过,去抓散文集和文学期刊去了。直到前几天,听说入围本届茅盾文学奖的十部作品里有《主角》,天琳老师神秘而深沉地说:“我看好《主角》。”此大师乃是位书痴,读书无数,散文,诗都好,书评有见地。当初,我就是瞄到他在朋友圈荐书,才果断追随,把这套书搬回家的。

我稳稳心神,带着一丝窘迫和愧意,把这两块“砖头”拿下来,拆掉薄薄的膜,左右端详。没想到,这一看,竟再没有放下。一连几天,我的心被作者这位诡异的讲故事高手逮住,朝思暮想,牵肠挂肚,百般放不下一个弱女子的命运;我也被这浩荡无解的人世间抓住,总想替书中一个个人物的人生寻个标准答案,心中总有一团难以纾解的块垒,闷出一声长叹;我胸中常有烦闷升腾,眼里常有泪水打转,以往一切不想读的理由,都溃退下去,再没有什么能挡住这场没黑没白的阅读。

读一本好书,就像吃一餐美食。从一开始的欲罢不能、大快朵颐,到后来,越来越安心,舍不得把好东西马上吃完。于是,慢慢读,细细品,到精彩处,会多打几个转,勾勾画画,走走停停。此时的阅读,不再有看热闹和赶路的那种仓促,而是放松和享受。待到有一天,终于合上书时,我才发现,好像掉进作者精心布局的深坑,心绪翻涌,意犹未尽。

故事讲的是,秦岭深处九岩沟,一个贫穷至极的小山村。1976年,不到十一岁的放羊女孩易招娣,辞别爹娘,在剧团首席敲鼓师的舅舅帮助下,被招入县剧团成为“文革”后首期训练班80名学员之一。并没有要成角儿的野心,只为给家里少张吃饭的嘴。此后四十年,吃非常之苦,挨非常之累,忍非常之屈辱,撑立非常之盛名,终成秦腔大腕名伶,辉煌登顶。

女孩先后有两个艺名,在县剧团叫易青娥,到了省剧团叫忆秦娥,她踩着三个名字,从小村走到县走到省,直至中南海。

成角儿,太难了。我读出了压抑和沉重。人前的惊艳,总是伴着幕后的汗水泪水,甚至血水。掌声喝彩与诋毁攻击交织缠绕,善恶美丑同悲欢爱恨紧紧相随。她是可怜的弱女子,也是无所不能的女主角。她是两次失败婚姻的女主角,也是夭折了傻孩子的妈妈。她遇上了一个个好人坏人,掉进一个又一个个命运的“坑”,承受着必须承受之重,也承受着不该承受之重。女孩常在最难熬的时候,梦见自己回去放羊,无忧无虑,多么轻松。

然而,这不止是一个简单的“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的励志故事,而是一部动人心魄的命运之书、人生大戏,正如作者在开篇就意味深长地提醒“小说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反倒提示每个人,都该来寻寻自己的影子。

比如,这位憨傻又执着的,从丑小鸭磨成白天鹅的女主忆秦娥。她手背挡住嘴的招牌动作,用后脚尖踢前脚跟的习惯动作,总在我眼前晃。她傻的只会练功,憨的不会拐弯,从不与人争。厄运来袭,她的办法是没有办法,无论生活给啥,照单全收。她偷偷练功,从不把伤痛告诉任何人。作者在书中替她道出心声:“告诉了,无非是证明你比别人活得更窝囊更失败而已。”

她体验了一个主角非凡的苦累,甚至是生命的极端绞痛。但也尝到了一个主角,被人围绕和重视的快慰。她五十岁了早成名角儿了,依然除了练功还是练功。“不疯魔不成活”,这个世间,但凡有这“一根筋”的痴傻,就比别人离成功近,心里只有一件事,一生只做一件事,不可能做不成。

这女主让人心疼,我边读边替她流泪,为她捏把汗,也替她觉得庆幸,那几位用生命奋力托举她的恩师是她的贵人。舅舅、胡彩香,米兰,忠、孝、仁、义四位师傅,还有关键时刻推一把的领导,他们时时告诫,尊尊教诲,“只要是好锥子,放到啥布袋里,那尖尖都要戳出来的!”

当然,女主也遭逢了陷害、诋毁,阻碍,破坏。奋斗的艰难,人情的凉薄,人性的局限,一道一道人生大题摆出来,答也得答,不答也得答。荣辱无常,幸与不幸,遇上谁,摊上啥事儿,未必控制得了。“你不想让生命风车转动,狂风会推着风车自转。”人,深陷在命运里,都说要成为自己命运的主宰,但无论如何,不可能主宰命运的全部。

作者是个讲故事高手。很多很多原生态的呈现。用他在后记中的话说,叫做“皮毛黏连、血水两掺地和盘托出……”

故事讲了女主忆秦娥的四十年,“把演戏和围绕着演戏而生长出来的世俗生活,以及所牵动的社会神经,来一个混沌的裹挟与牵引。”围绕着主线,又缠绕着上百个人物的哭哭笑笑,芸芸众生,大排场,长画卷,陈彦老师甩开膀子“抡圆了”写得兴致勃勃,精心布控,草蛇灰线,枝枝叉叉,蹄疾步稳。

故事讲的绘声绘色。作者以扎实细腻的笔触,尽态极妍,场面、细节写得心应手,让人目不转睛,屏气凝神地一路追随。开篇有一段写舅舅打鼓,我印象极深。“几个敲锣、打铙的,看看“筷子”的飞舞,还有她舅嘴角的来回努动,下巴的上下含翘,眼神的左右点拨,就时急时缓,时轻时重地敲打起来。”还有一段写到:“看的人越多,她舅手上的小锤就轮的越欢实,敲得那个快呀,像是突然一阵暴风雨,击打到了房瓦上。”精彩处比比皆是,我好像时时能看见一个眉飞色舞,唾沫星子乱飞的说书人。

浓郁的西北腔方言,使人物栩栩如生,呼之欲出,他们身上沾着秦岭大地的泥土气,从大山里钻出来,从草地里长出来,看得人有爱有恨,又哭又笑。在自己的地上,用自己的语言讲自己的故事,随着阅读渐深,对作者的敬重也渐深。

作者塑造的很多人物身上都焕发着一种残缺之美。比如,戏痴舅舅胡三元、画痴石怀玉,癫狂不羁,放浪形骸,闪闪发光。县剧团主任黄正大调走,那一串“送瘟神”似的鞭炮放的痛快!老艺人们掏心掏肺无私的托举栽培,蜡炬成灰,剩下最后一口气还在传授,让人泪如泉涌。作者揭开幕布一角,他的用心不止是讲个俗套的励志故事,而是让我们看见更多舞台幕后众生相的不易和感动。

人生大戏,每个人,都是角儿。在生老病死,宠辱荣枯,悲欢离合的浑水汤里,能把自己修炼成什么角色呢?主角儿、配角儿、捧角儿、丑角儿、跑龙套,还是别的什么。当舞台灯光爆亮,该你出场,你的功夫怎么样,能不能“拿住戏”,怯场不怯场,处变惊不惊?你是能演文戏还是武戏,能演武生还是花脸,青衣还是花旦?哪出戏是你的呢?

书太厚重,书里的人生更厚重,看一遍,看不透,太多滋味,得慢慢品。昨天听说第十届茅盾文学奖揭晓了,《主角》获奖!很感激当初天琳老师的推荐和坚持,我才得以与一本好书相遇,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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