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辈们逃难至此开垦出的这方休养生息的乡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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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高原上,家乡的窑洞上头,有一方光溜溜、常年寸草不生的平地,我们叫它“场”,这是碾、晒麦子的场所。一座座麦草垛犹如蘑菇堆满场边,孩子们在麦草垛间捉迷藏,父亲们倚靠着享受冬日的暖阳,母亲们则用麦草烧着热乎乎的土炕。而现今“场”上杂草丛生,鲜有人迹,或已垦做菜地,生长着火红辣椒、紫色的茄子、多汁的西红柿……“场”是贮藏我们这一代人“儿童放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童年记忆,却只能在叹息声中缅怀。

乍暖还寒的初春,积雪悄然无息地融化着,麦苗从厚实的雪花棉被中苏醒,绿油油地返青了,挤满一片片生机勃勃的麦田。返青的麦苗急需充足的肥料,才能在“万物生光辉”的阳春三月拔高生长。大多人家会用手工的农具施肥,该农具叫“耧”,是一种古老的农具,“耧”有一个敞开的大肚子,下面有两只脚,脚上穿着锋利的铁铧,中间由两根细管链接。施肥时,一人在后方持手柄轻微摆动,另一人或牲畜在前方拉动,“耧”的两脚插进麦田的行隙,在轻微的摆动中肥料颗粒经细管流到铁铧穿透的麦田里,麦苗吸收充足的养分后节节拔高。如今随着农业机械化普及,这种古老的农具也寿终正寝,完成使命后被遗弃或当柴烧。“场”边的柳树、杨树枝条鲜嫩如发丝一般柔顺,随风飘荡像春姑娘的发辫,鲜艳的桃花、杏花盛放枝头,似春姑娘灿烂、明媚的容颜,鸟儿们欢呼雀跃像是在迎候春姑娘的来临。孩子们散学归来在“场”上肆意奔跑,忙趁东风放风筝,或折下柳枝、杨树枝“抽筋拔骨”后制成口哨,含在嘴里吹奏,发出清脆的如唢呐一般的妙音,望着漫山遍野的鲜花,嗅着芬芳四溢的花香,心里却想着何时才能吃到酸甜的桃子、青杏。日落坡头时,西天的云彩似燃烧着的一团火,慢慢地熄灭,夜幕赶走光亮,一丝凉意从脚面流向胸膛,可贪玩的孩子们却已忽略了耳边传来的母亲催叫回家的喊声。

到了盛夏六、七月间,燥热的南风催熟麦子,田野里的麦子逐渐泛黄,麦秆有两、三尺高,麦穗沉甸甸地低下了头,到了收割的时候。人们早已将“场”上的杂物扫除干净,泼水用石碾子压瓷实,像水泥地面一样光滑。毒辣的日头仿若矮在后背,晒得人们头皮发麻,可勤劳的人们正埋头弯腰收割一年的口粮,金灿灿的麦田偶有清风拂过像一波波金黄色的海浪,身后已收割的麦子整齐地捆做一团立在地头,似一个个披头散发的麦草人。父母手中的镰刀在前头“咔嚓、咔嚓”作响,小孩们跟在后头仔细地捡拾遗落的麦穗,一颗一粒定要归仓,也更能体会到《悯农》诗的真谛。小孩们卖力地捡拾遗落的麦穗,还有另一个自私的目的,心中惦念着垂涎三尺的西瓜,那时候粮食金贵,除了上交“公粮”,留下的勉强够一家人糊口,没有多余的麦子换西瓜吃,小孩们捡拾的麦穗越多则会吃到更多爽口解暑的西瓜。收割后的麦子用架子车拉回家后摆满“场”上,选择一连几日晴好的日子,清早将麦子摊开铺满“场”上成一个圆形,牲畜或拖拉机屁股上拖一个巨大的石碾子,由外至内一圈圈地碾压,麦穗上的麦粒在石碾子的碾压下脱落,麦秆也被碾压成烧炕的麦草。接着大人们会用钢叉将麦草叉起,麦草下铺满一层土黄色的麦粒,麦草被大人们堆成一个巨大的蘑菇状草垛,小孩们争先恐后地用木制的“推把”将“场”上的麦粒推到中心位置堆成一座小山,大人们一眼就可以估算出家里的麦田产了几石麦子,是不是丰收年,够不够一家人的口粮。此时已过晌午,太阳偏西不再那么毒辣,凉爽的不知从何方吹来的风儿吹散了滚滚热浪,大人们开始借助风势用木掀“扬场”,因麦粒中还夹杂着脱落的外皮,木掀铲起麦粒扬到空中,风儿会将轻盈的外皮吹到一边,饱满、干净的麦粒直上直下落在眼前,堆成一座小山,“手中有粮,心就不慌。脚踏实地,喜气洋洋”,毛主席的话时刻提醒着人们,农为天下之本。“扬场”结束后天色逐渐暗淡,夜幕笼罩整个村子,夜深人静之时,月色温柔如父母慈爱的脸庞,天空中繁星点点,一眨一眨间似小孩们纯净的眼眸,也来分享黄土高原小村庄丰收之时,大人们留在“场”上睡觉看守粮食,小孩们不愿离去围坐在大人身边,听他们谈论说谁家的麦田产量高、有什么窍门、是什么新品种,继而憧憬着来年怎么犁地、施肥、播种,当然最喜欢听的还是爷爷辈讲的神话故事,“嫦娥奔月”、“吴刚伐桂”、“天狗食月”等讲了无数遍的故事,一遍遍地讲,小孩们一次次地信,迷迷糊糊沉入梦乡,梦境中的魂魄怕已飘入月宫打探个究竟,梦醒之时却发觉自己酣睡在温暖的土炕上。次日又将饱满、干净的麦粒推开,均匀地铺满整个场上,不时有麻雀、野鸽子飞来尝鲜,赶飞又来,它们躲在“场”边的树枝上“叽叽喳喳”、“蹦蹦跳跳”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在分享新麦子的好味道。麦粒经太阳暴晒祛除水分后,咬在齿间“嘎巴脆”,粉粉的,唾液搅和后,满齿麦香富有嚼劲,才成为磨制面粉的麦子。“场”往往是几家人共用,一家家轮流,农忙持续一个来月。

瓜果飘香的秋季,麦田里“回茬”的糜子、毛豆等秋季作物已经成熟,“场”再次派上用场,经收割、碾压、“扬场”、晾晒后颗粒归仓,人们享受着黄土地的恩赐,也如愿得到了一年辛劳的回报。时至寒露,黄土地上已感初冬的寒意,秋季作物收割完毕后又得再次犁地,作物的根和茬埋入土壤做了肥料,用犁耙抹平后,平整过的黄土地一时都不能闲着,得再次种上麦子,麦子在秋末发芽生长,在冬季来临之前,可长至小孩手掌那般大,矮小如车前草一般紧贴地面,可根须已深深地扎进黄土,做好了熬过浓冬的准备。去年的陈粮已消耗殆尽,收获的金秋开始享用新麦,新麦磨制的面粉,雪花一样的白,蒸出寿桃一般的馒头,擀成劲道细长的面条,洗制色如玉的“御面”,烙成形如锅盖一般大的洛馍……麦子秋播夏收,接续着黄土人一年一岁的口粮,“场”像枕戈待旦的士兵,时刻准备着为粮食大丰收而献身。

漫长的冬季早已入侵黄土高坡,雪花落白了整个田野,麦苗正躲在厚实的棉被中冬眠,“今年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可见瑞雪对越冬麦苗的重要性。“场”上成为孩子们玩耍的乐园,堆雪人、打雪仗、溜冰,或在麦草剁里捉迷藏。那时候村里的同龄孩子成群结队,相互之间“两小无猜”,心里没有什么“小九九”,每个孩子都有一个标明自己特征的外号,比如我从小憨厚可爱,属相是猪,大家都叫我“猪娃子”;有一个堂弟人称“鼓风机”,是一次在“场”边野炊烧土豆吃时,一时火烧不起来,大家轮流吹气,但都“英雄气短”,柴堆只见冒烟不显火苗,这个堂弟肺活量大,对着柴堆一阵猛吹,火苗立马蹿了起来,“鼓风机”的大名由此传开;还有一个堂弟自小能写会画,尤其是什么小猫、小狗画的栩栩如生,人称“神笔马良”;还有一个堂弟兄弟四人,甚是团结,齐刷刷地有枪杆那般高,长得虎背熊腰,常言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谁都畏惧他们三分,人称“金刚葫芦”四怪。几乎每个孩子都有一个雅号,从小叫大,直到一个个长大成人,一个个走出黄土高原,奔波在各自的人生路上。每当夜幕降临,尽管寒意袭人,布鞋湿冷,但一个个追逐打闹嘴里哈出一圈圈白气却舍不得回家,母亲们挎着藤条编制的“柴笼”撕麦草烧炕时,一个个地唤回家,大家唱起“各回各家、洋芋开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的顺口溜奔回家中。

现如今回到老家,田野里看不到什么粮食作物,种粮亏本,多半是经济作物或药材,“场”也失去它存在的价值,成了蒿草的天地,像是废弃多年的荒地,村里也看不到几个孩子,要么去集镇上泡网吧,要么猫在有“WiFi”的人家低头玩手机,没了那种亲密无间的童趣,甚至同辈同龄的孩子们陌生地互不相识。每次回老家,总找不到同龄孩子玩耍,因大多孩子跟随青壮年的父母在务工、就业的城市生活、上学,对家乡没了故土般的眷恋,也不知下一辈人在成人的年岁,还有几人还家,有几人聚拢于祖宗的牌位前磕头祭拜,还有多少孩子心目中将这方乡土当做自己的老家、自己的根所在。望着废弃、坍塌的窑洞,窑洞上荒凉的“场”,不免有些悲忧,不知再过多少年,祖辈们逃难至此开垦出的这方休养生息的乡土,又会回到原始、荒蛮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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